pastell:深深呼吸(19-20)

作者:pastell

(19)

Hans很少在网上跟人聊天,偶尔一两次都会被我逮着。在我面前,他不刻意隐藏什么。

他在国内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在德国认识的,一年前已经回去了,他们俩时不时在网上有些联系。

那个好朋友有个很拗口的外国网名,我读不明白,问Hans是什么意思。Hans说,这个网名其实是他给他取的,当时找了很多名字都没法儿注册,Hans就即兴想了个犄角旮旯的,并没有什么实际意思。只是这样一来好朋友的真名我没记住,倒是记住了他在网上的这个名字。

我向来相信人如其名,尽管一般都是先看到脸面才知道姓名的,然而在我的潜意识里却是先有名字才有这个人,人按着名字的样子长。所以一个人在人前使用的名字就如同父母给的胎记,想不出还能用什么更合适的来代替。也许这位好朋友原本相貌堂堂,但是因为Hans给他选的这个名字而给我留下了一个很奇怪的第一印象。

那天我看见他在那儿一闪一闪的,马上给Hans报信。Hans让我坐在他腿中间,两只手环绕到前面敲打着键盘。

—-老兄,最近怎样?

—-还行,老样子。你现在在国内忙什么?

—-搞点外语培训什么的。

—-那挺不错的嘛。个人问题解决得怎么样了?

—-早着呢。你呢,和上回你说的那个女的进展如何啊?

我相信当时我的眼珠子都快要掉进显示器里面去了,真想使劲儿揉揉再仔细看清楚那一行字,又巴不得揉完之后那行字就不见了。

愣了一会儿,我终于回过神来,那个女的兴许就是我吧,和Hans交往也有一段时间了,中间他肯定有跟好朋友汇报过我们的情况,所以人家才会这么问的。刚才自己太紧张了,还没冷静下来好好地想一想就瞎着急。

Hans没有及时回好朋友的话,我刚想向他确认一下“那个女的”的身份,那边又打出来一行字。

—-你那时说她要转学去另一个州,已经过去了吧?

这回我怎么也没法儿把“那个女的”往自己身上套了。虽然我手上确实还有几所大学的入学通知书,但我从来也没有向谁提起过,也没有打算过在过语言关之前转到别的地方去。我真的懵了,回过头去想听Hans怎么解释这个事情,他果然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看着妈妈,很勉强的露出点笑容,似乎在祈求我不要追究。

没得假了,真的还有一个人!

“你说清楚,她是谁?”我都快要哭出来了。

“都已经过去了,你信着我,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了。”

Hans想一句话就清除掉身上的污点似的,可我怎么会轻易放过。

“她到底是谁,不管怎样我要知道真相。”

“唉—-真的没有什么了。你一定要知道,我可以跟你说,但是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不想让你难过。”

“那好,你说,我听着。”我忍住不发作。

“她就是你来之前住楼上的那个女孩。”

“床头墙上照片里那个吗?”

“嗯。”

他不想继续主动交待细节,看来还得我一个一个问题地审。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我们根本就没有真正在一起过—–要说认识也已经是半年多前的事了。”

“你连你好朋友都告诉了,怎么会没有在一起?”

“几乎没有人知道我和她的事情,在外面我都很注意,隔得远远的,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和她在交往。”

这让我想起Hans和我在外面的情景,确实没有哪一次我们不是离得很近,或牵着手,或搭着背。如果按照Hans刚才说的,他从一开始就很想告知天下我和他之间的关系。然而他和她之间呢,他们到底进展到了哪一步,买电视机那天楼上是怎样的场面,现在他们俩还有没有联系?

“我没有对她动过心的,真的,你是到现在为止唯一让我动过心的女孩子。”Hans见我没继续说话又及时补充一句。

我真的很想就这样相信他了,但是心里还有很多解不开的疑虑,放不下的问题。

“那你们之间都做过些什么了?”

“我—-只—-拔光了她的衣服。”Hans说这话的时候像在沉重地交待自己犯下的罪孽,声音没有一丝气力。

“你说什么?!那—-你们—-那然后呢,你们有没有—-”

“没有,她—不敢。”

“是你很想的,对吧?”

“我不是认真的—-我—-以为她是那种很随便的女人,她自己在我面前总把那些事情说得很轻松,好像经历过很多似的。”

心吊到了嗓子眼里,还好,没有全盘皆输。但眼前抹不去的是他们俩赤条条地在床上缠绵的情景。我难受极了,甚至感到恶心。为什么我没能早来一点,这样就避免了他们的相遇。不知道为什么,我内心还是更偏向去理解Hans,他一定是太寂寞了,才会病急了乱投医。

“那你也不应该那样对人家啊。”我慢慢平静了下来。

“是我不对,我不会这样对你的。”

Hans已经很温柔的将我揽到怀里,小心的安抚着。

为这个事情我有好一段不痛快,心里总有两个念头颠过去打过来,挣扎了很久。

男人其实很在乎女人的第一次,虽然他不说,我也能够感觉得到的。把自己的第一次献给了他,为此我甚至感到荣耀。然而男人给女人的是不是他的第一次,这个即使对女人很重要,她都会找出各种理由说服自己,不要把这些看太重,他毕竟是个男人。

跟一位德国女人讨论过一个问题,如何看待男人在遇到自己之前的性行为。她说:“这个我不会去计较的,只要不是在我们认识以后发生这样的事情,即使他曾经为了解决一下生理需要去过红灯区,我也觉得是可以理解的。”

我当时听了有点像开了眼界,说不定Hans在遇到我之前也做过同样的事情,然而计较那些干什么呢,人有七情六欲,他这样做只能说明他生理正常。

(20)

和Hans相处的日子长了,发现他并不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顶多可以算是不善言辞。

我喜欢安静,爱呆在自己的世界里想事情,有的时候干脆放空了什么也不想。每天我都需要足够的时间平静下来消化这一整天发生过的事情。生活中自从有了Hans之后,这个原本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世界变得拥挤起来,融入了更多他的内容。我十分地开心,生活从来没有这么充实过。

几乎天天都有不一样的安排,不花几个钱,我们总是很快乐。即使下着雨的下午两个人呆在屋子里窝在被子里也会有说不完的话。我每天盼着他回家,做好饭菜等着他。从我的窗户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回家的路,所以到点了我就会守候在那里等待看到他的身影。他走路的样子很好笑,像一只大企鹅,离很远就见一摆一摆地过来了,就算看不清楚脸面我也辨认得出来是他。

只有个别的时候,我会觉得我的空间受到了威胁。比如我讲一句话,他能回我十句,这样嗡嗡的在耳边扰得我没法安静下来想问题,只好让他闭嘴。一向以酷著称的Hans被窝评价为嘴贫。

交往不久他就让我和他的父母通过电话。听他说,他的母亲一直很操心他有没有交女朋友。农村人谈婚论嫁早,像他
这样的年龄在农村早就有老婆在身边伺候着,现在有我在他身边他的父母该放心了。

我也很想找机会让他和我妈妈认识一下。成小旻在我家那几天,我挑了个机会打通了电话,让Hans也在旁边聊两句。他的嘴平日里不笨,谁想他笨就笨在关键的时刻。我妈问什么他都只是嗯啊的答复,从来不主动聊起什么话题,说没几句就冷场了。

我们当地是很看重女婿和丈母娘之间的关系的,女婿理所应当围着丈母娘转,因为你想讨她的女儿做媳妇嘛,自当孝敬她的娘,把她的娘当佛供着。说话最好把丈母娘捧到天上去,不会说话的女婿被丈母娘大人看不来。不会说话一是代表你不尊敬岳母大人,不把人家放在眼里,你都不主动巴结未来老婆的娘怎么会对她的女儿一辈子好;二是嘴巴不灵光的被认为没有多大出息,混不好人际关系做不上官,女儿享不到荣华富贵。真不知道是女儿找郎,还是丈母娘选婿。

记得读大学那会儿,有一回我请了一大堆同学到家里来玩。我们读外语的班上一共就三个男生,请了谁不请谁都有点说不过去,我就把他们三个都请了。三个男生都很热情地和我父母交谈,其中一个竟大言不眨地管我妈叫干妈,这可喜了我的妈呀。

他们走了以后,我妈跟我说:“这三个感觉都还不错,挺可爱的男孩子。这谁谁长得一表人才,说话却有点吭吭吃吃的,说是什么本省L市的,我问具体是哪个地方的,他一描述我就明白了,原来是L市下面一个很穷的县。那个谁谁要不是长相上我看不上眼,说话什么都对得上味儿啊,你以后找对象可以往这个方向的考虑呐,这样的人活策,有前途。”

我不想扫妈妈的兴,没继续做什么评价。要说那位口吃的,我觉得还过得去,人家有志向有骨气,就是为人迂了点儿。而这位人鬼蛇神还是免了吧,不说他从大一开始就获得了老怪物的光荣称号,我看见他就倒胃口,要是被他那张嘴吻过,我一辈子都不想用嘴吃饭了。活策对我有什么意义,你女儿找了这样的人哪天栽在他手里你当妈的哭都来不及。和这样的人比起来,我不仅是单纯,简直就是幼稚得可怜,我宁愿和一个简单清贫的人过一辈子,也不愿摊上这“有前途”的癞蛤蟆,别结了婚当面一套背面一套把我当成了名誉夫人。

Hans的不善言辞看来倒了妈妈的胃口,这下可苦了我了。

妈妈三天两头半夜里打来电话向我哭诉:“你这没出息的孩子,你找对象怎么都不跟我商量地啊,这么快就自己做了决定,养你我还指望什么。”

我眼瞅着Hans疼在心里,才发现我已经把他当成自己的一个大孩子。自己的孩子不被人喜欢,我感到的是心酸。我也心疼妈妈,觉得自己对她确实有愧。其实做任何一件事情我都不想让她不开心,她和爸爸一手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的命是他们给的,可是谈恋爱这样的事情你叫我怎么跟她商量。也许是我错了,凡事我首先就应该列下公式,然后一步一步的往上面套,这样就肯定错不了,也不会让妈妈生气。

成小旻走之前,我把两位小韩也叫到家中。我心里很不痛快,夹在妈妈和Hans中间左右为难。我把肚子里的话都说给他们三个听,他们当然劝我不要难过,自己心里觉得是对的就好。

转眼到了那年的十二月,来德国的第一个圣诞节我没有和Hans一起度过,而是一个人去了另一个陌生的城市,和一位大我十岁的学姐在一起呆了一个星期。平安夜我们住在她一个德国好友的父母家,我第一次亲身感受了德国人是怎样过年的,也第一次被灌得酩酊大醉的躺在沙发上,出尽了洋相。

那一个星期我过得很漫长,和Hans保持着频繁的联系,或打电话或发短消息。我没有向学姐提过交男朋友的事情,不过明眼人一定能看出来,我是在干什么。

回到小城的那一天晚上,到了终点站,我在火车上睡着了,醒来发现Hans站在我的面前。他在车外等了一会儿,不见我出现,就跑到车上来,一节一节车厢的找。

小别胜新欢,那天我终于体会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我应该算是个后之后觉的人,凡事非切身经历过不能误明白被人已经叨咕了一百遍的道理,如同被人打了一棒子到好多年以后才有反应。

Hans没说过他那个星期有多么的难熬,一直到我们再次搬家整理东西的时候掉出来一个小本子。我随便翻了翻,那原来是一本日记。日记记的内容不多,关于那个星期只有短短的两句话,具体怎么说得不记得了,大意是:“我这个星期都在想念她,盼着她回来,我没觉得会那么难过,我真的爱她。”

圣诞假期结束,我俩又忙活开了。我是假忙乎,Hans则是真忙乎。

我将要迎接的是那个著名的考试,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了,这种考试一般都是水到渠成,语言能力到了一定程度过级自不在话下。所以我也就是瞎紧张。

所谓Hans是真忙乎,确没有假。他老人家平时上课不怎么用心,作业交够了能参加考试就行,通过这门课的考试一般都靠临时抱佛脚,考试前一个星期集中看书。现在到了紧要关头,他当然忙得焦头烂额,一天睡不到六个小时。

平日里他是能睡大懒觉就不起早床。他说他自己特别能睡,曾有过一天睡足十三个钟头的纪录。他们家人据说也特别能睡,如果没有活干,就一家人躺在炕上大睡特睡。农村人爱串门儿,Hans说总是有这样的印象,人家来了一看这几个人还没起来,就说:“啊,你们还在睡哪,那没事儿,一会儿再来打搅。”如此一天数人来打搅过,但都是说了这句话就走,当然当中不乏“一会儿再来打搅”的。

听hans说,他读高中那会儿在班上睡觉也是无人能及的。他那时坐在班上最后一排,桌子旁边有个大木桶,一上课他就趴在上面睡大觉。一日,数学老师叫同学回答问题,叫一个答不上来,到最后全班几乎全站起来了。这时老师叫到了Hans的名字。Hans在同桌推推搡搡下醒了过来,站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还没明白要干什么。同桌提醒了一下,是黑板上一道题目,Hans读了遍题心算了一下,就说出了正确答案。老师本来要大肆发作一下,这下也拿他没办法,只好让他坐下。

就这样Hans睡到高中毕业,高考考了全校第一,考出了本省,考进了大城市。他在T大读的专业不好,偶闻有出国机会,便发奋图强学习德语,弃T大在国内显赫名气,肄业出国。

到现在看来他出国这条路是走对了,在国内也就刚刚拿到大学的学士毕业证,还是个不吃香的专业,而现在他已经两个专业的学士在手,正在攻读硕士。

这样的做法对他来说并不是偶然,他说他从来都是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了。当时国内还兴读中专的时候,他爸爸就想让他上中专,出来至少能谋个好职业。可Hans 认为自己可以考上大学,一心想读大学,没有听从爸爸的。出国的时候,爸爸也曾阻拦,劝他不要放弃T大的毕业证,Hans仍是“一意孤行”。

我冥冥中觉得,Hans想的做的都有一定的正确性,他有他的道理,并且是经过理性思考过的。以前总认为妈妈想的说的都是对的,而现在则有另外一个人为我把握方向。

期末Hans的各门考试都以高分通过,我也不算逊色,语言考试的
试分数很高,被通知免考口试通过。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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