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钢琴的小说:一九九四年(序—5)

作者:drunkpiano (= 醉钢琴 = 刘瑜)

要把自己过去十年来写的东西,修改整理一下,拉出来示众。趁着年轻,还YY得起,赶紧。

第一个连载的东西叫“一九九四”。真的是我一九九四年写的。那一年我十八岁,和整个世界、和自己关系都搞得都很僵,僵到快要一刀两断的地步。于是写小说,把内心的垃圾给倒出来,算是给精神减减肥。这算是我沦落为文学女青年的渊源吧。

九八年的时候,对九四的东西,情节上作了挺大改动。现在呢,又将语言作了一些改动。所以大家现在看到的,其实是我04年的语言,在讲98年的故事,但传达的是94年的情绪。

其实现在我已经不喜欢那种情绪了。偏激、狂躁、孤僻。但是,改编这个东西的时候,我还是小心翼翼地保留了这种情绪,算是对历史的一种尊重。

由于年久失修,工程浩大,所以发的可能会有点慢。大家谅解。

故事纯属虚构,除了情绪,什么都是假的。请勿对号入座。

1.

“世上有通向安宁的道路吗?”晓晓躺在圆明园那块大石头上,轻声问。

月亮很近很亮。周围静悄悄的,连昆虫都睡着了。零零散散地,有几颗星星,缀在天上,懒洋洋地发着光。

“你冷不冷?”。卫国和她头顶脚地躺在那块石头上,轻声答。

2。

李晓晓长得不够漂亮,这就是她的处境。我不是说这是她的处境之一,事实上,这就是她的全部处境。她整个的生活都由这一根“神经”控制着。如果没男生追求,那当然是因为她不漂亮。如果数学没考好,那也是因为她不漂亮。如果有一只蚊子袭击了她,那还是因为她不漂亮。甚至如果今天是阴天,那也是因为她不够漂亮。如果说在她的长相之外还存在其它事实的话,例如我们通常所说的“改革”或“市场经济”、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大楼,那些人山人海的展销会或者杂志封面上一对可敬的乳房,这些事实都只是飘浮在那个坚硬事实上之上的一团雾汽。

她就这样在蒙蒙雾气中行走着,艰难地穿越她的十九岁。

她身材矮小,头发枯黄,单眼皮,厚嘴唇,两个虎牙往外呲啦着,皮肤也不好,青春痘四季常青。胸小得甚至都不用戴胸罩,反正也没什么好托的。事实上19岁的少女李晓晓也确实从没有戴过胸罩。她懒洋洋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透过她的秋衣,你可以看见她的两粒乳头,微微地顶在那里。如果是夏天,她穿着薄衣服,你甚至能看见那两粒乳头的粉色。但是,你完全没有必要这样观察她啦。你可以扭头看窗外蒙灰的矮松树,或者职聚着烟尘的天空,从印象主义的角度来看,那都是她的一幅不折不扣的肖像。

晓晓就生活在这幅肖像的阴影当中。用“阴影”这个词,似乎并不确切,因为晓晓并不“痛苦”、“忿恨”、“沮丧”、“遗憾”,如同我们殷切期望的那样。对于晓晓这样“自强”的女孩,她早就将“痛苦”加工成了“愤世嫉俗”,将“忿恨”加工成了“孤傲”,将“沮丧”加工成了“个性”——总之,请放心,尽管李晓晓小姐与世界的关系如此之糟,但却始终占据着一个主动出击的地位。她完全不是那种自怨自艾的人。

显然,在长相这件事上,她是一个受害者,既然是一个受害者,她就完全有理由振振有词。上帝挑着她的一切失败“吭哧吭哧”跟在她屁股后面,她多么心安理得。她比任何一个女孩都要心安理得。

想想吧,当那些天生尤物故作天真、故作娇嗔、卖弄风情、苦心经营那一点机不可失的美丽时,李晓晓只需把腿架到桌子上,点上一根烟,说上一句“今天天气怎么这么操蛋?!”,整个世界就不得不摘下眼镜,对她刮目相看。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又是一个很友好的时代,它对“丑态”很有那么一种“开发利用”的热心。

因为常常置身于此类的表演,晓晓对美与智慧的不屑与超越日渐逼真、完善、不露马脚。她把手攥进空空的口袋,漫无目的地走动,绕着树转圈,或干脆对着天空静坐。

这表演多么精彩啊——第一,她把自己演得太好,她并没有那么超脱、勇敢,第二,她把自己演得太坏,她也没有那么颓废、尖酸——然而这就对了。今天,表演已经成为生存之道,有的人在表演正义,有的人在表演恶俗,有的人在表演娇嗔……在这样一个繁荣昌盛的表演舞台上,晓晓——一个19岁的好公民——责无旁贷地要投身于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表演事业,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冷酷……的人。

3。

        晓晓坐在窗台前,手里拿着一本《托福单词精选》,脚架在暖气上。
   
“Malign ,侮蔑,中伤。Malign,侮蔑,中伤。”晓晓一丝不苟地背着。“Meddle,干预。 Meddle,干预。Mend,修补。Mend,修补。Nausea,恶心。Nausea,恶心。”

背到这里,晓晓突然停下来,在Nausea这个词下面画了一条线。

画完了线,她呆呆地看着这个词,出了神。然后她又在书的一角画了一个小人像,再画了一个箭头,把Nausea和小人像链接起来。

小人儿还真是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招你惹你了?晓晓想。不就是把你画成暴牙齿吗?想着想着她就笑了。抬起头来,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早春二月,树还没绿,天还是灰着。夜幕在降临。

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得模糊。窗外的早春,天空中的阴云,对面破旧的高楼,吱吱响的暖气。这冬日的温暖和衰败,轻轻薰着晓晓,把她 薰得睡着了。

睡着的她,头垂着,皱着眉头。手里的《托福单词精选》滑落下来,落在地上的报纸上,从书的一角,溜出来报纸上的一句话:必须适应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要求。

4。

        “如果碰见我同学,你就说你是我的——”晓晓迟疑了一下,向天花板望去,望了一会儿,得出一个十分缺乏想象力的结论:“我的表哥。”

        卫国抬起眼睛,望着晓晓,将那口嚼到一半的汉堡包吞了下去,点了点头。

        “如果——”,晓晓进一步假设道:“如果他们问你在北京干嘛,你就说——你就说你在一家电脑公司打工。”

        卫国抿了抿嘴,不安地说:“万一他们问我在哪一家电脑公司呢?”

        “四通。你就说四通。”晓晓对吸管向立顿红茶吹气,茶杯里立刻翻滚起了阵阵波涛。

        “万一他们问我在四通干什么呢?”

     四通公司是卫国经常路过的,那幢大楼的外墙由闪闪发光的蓝色发光玻璃砌出来,在杂乱的中关村大街上鹤立鸡群。他想象里面的男人都应该是西装革履,女人都应该是穿着丝袜和套裙,但不管是西装还是套裙,他们统一都穿着带钉的皮鞋,走起路来喀嚓喀嚓。喀嚓喀嚓的皮鞋声在鹤立鸡群的蓝色高楼中回荡,想到这一点,17岁的、来自河北农村的少年刘卫国顿生一种景仰之情。他觉得晓晓分给他的职业真不错,很有面子。

        “软件开发,你就说你是从事软件开发的。”晓晓继续朝吸管吹着气,不耐烦地回答道。

     一堆摩登情侣走了进来。女孩长长中分,身材高挑;男孩梳个小平头,穿着蓝色的滑雪衣。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坐在了晓晓他们旁边的座位。

         “什么是软件开发?”

        “行了!行了!难道你是一根木头?任何问题都要我要教你!你就不会随机应变?”晓晓停止了吹气,忿忿地拾起盘中的汉堡包,又忿忿地将它摔回盘中。

“好好好,软件卡发。人家问我什么是软件开发,我就说开发软件好了。”

卫国企图哄一下晓晓。晓晓头都没转,愤愤地看着窗外。

卫国只好埋头啃汉堡包。

晓晓看清了长发中分的女孩。晓晓发现她其实长得并不漂亮——颧骨太高了,显得很凶恶。意识到这一点,晓晓突然心情好起来。

“因为这儿离学校太近,可能会碰见熟人。”晓晓自言自语地解释了一句。

“哦。”卫国的脸色有点暗下去。

“其实……”晓晓想解释一点什么,又想安慰一句什么,但是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于是她说:“其实麦当劳挺好吃的,是吧,卫国。”

卫国看她说话的语气柔和起来,也跟着高兴起来。“是啊是啊,都快赶上我们家门口的油条铺子了。”

晓晓噗呲笑了出来。

突然晓晓看见他黑乎乎的指甲里的泥垢,于是又不高兴了。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饭前要洗手,你又没洗!”

“我洗了!”

“瞎说,洗了有这么脏吗?”

“我们干活的人,手再洗也是这样!”

“你胡说!”

“真的!”

…………

中关村大街297号,麦当劳餐厅。1994年2月17日。餐厅里卖各种各样的汉堡包。麦香鸡。麦香鱼。麦香牛。薯条。蘸西红柿酱的薯条。据说土豆大小都是量过的,不合乎一定规格是不行的。在这个灰暗的城市灰暗的季节里,麦当劳里的一切都是锃亮的――锃亮的桌椅、锃亮的玻璃、锃亮的微笑服务,锃亮的新殖民主义。在它锃亮的窗玻璃上,模模糊糊地,映着争吵着的两个人,一个是19岁的少女李晓晓,一个是19岁的少年刘卫国。他们在争吵劳动人民的手到底洗不洗得干净。这个19岁的少年说,无论如何劳动人民的手是洗不干净的,而这个19岁的少女说,如果打上三遍肥皂,再在毛巾上蹭上几蹭,还是能够洗干净的。然后,他们的争吵又发展到了如何定义“干净”的问题,以及如何定义“劳动人民”的问题,甚至如何定义“洗”的问题。最后,在对“洗”的定义无法达成和解的情况下,玻璃窗上的少女愤愤地站起来,把餐巾纸一甩,说:

你再说,你再说我把你的手给剁了。

5。

        晓晓站在宿舍的窗前向外张望——这幢宿舍楼是紧贴着校园的围墙建成的,所以站在六楼的窗前,可以看见校园外一整条熙熙攘攘的大街。

这条街正在架人行天桥,路面被掘得坑坑洼洼,人们过马路时一脚深、一脚浅,推推搡搡。一辆公共汽车驶来,朝它前面的小公共摁响了嗽叭,小公共不情愿地向前方驶去,售票员还在恋恋不舍地高喊着站名,而人群已向还未停稳的公车拥去,从路边漫向了街心,这就造成了后面一系列巴士、轿车、出租车、卡车的堵塞。一眨眼的功夫,它们已排成了一长排。

晓晓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神情,趴在窗口往外看。

雾蒙蒙的。北京的天空总是雾蒙蒙的。

宿舍里没有人,只有收音机在唱。FM97.4兆赫。小白为您主持“音乐礼品卡”。东城区的李先生为张小姐点歌,祝她生日快乐,并希望她能原谅他曾经的错误。李先生留言说:如果爱你是一种错误,那么我愿一错再错。好,下面请收听张学友的“吻别”。

“……就在刹那间,有一些了解,说过的话不可能会实现,就在一转眼,发现你的脸,已经陌生不会再象从前……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我和你吻别,在狂乱的夜……”

收音机效果不好,杂音很重,听得晓晓很揪心。什么爱啊痛啊的,烦不烦啊。自从有了流行音乐,痛苦就成了工业制品。批量生产,薄利多销。每次晓晓看MTV,看到那些男歌手、女歌手为了表现“失恋的痛苦”而做痛哭流涕状,她都有一种揪心的感觉――好象看到一个美容大夫在注射制作一只假乳房。“痛苦”就是这样制造出来的,而且这个制造业是如此繁荣,以至于天空中飘满了花花绿绿的乳房。这种念头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爱情,痛苦,假乳房,简直是一根绳上的三个蚂蚱。

雾蒙蒙的天空下,一个戴着耳机、梳一根辫子的少年从商场门口走过。

几十只象征和平的鸽子从商城的门口起飞,如果你想训练你孩子的爱心,请不要忘记花十块钱买一包玉米花,献给商场门口的鸽子及其象征的和平。

        还有公车里被一位先生紧紧夹住的钱包、街心一个小贩对人群的幸灾乐祸、对面那幢大楼里架在“经理”鼻子上的那付眼镜……这一切,晓晓都一一看见。她甚至看见她自己,蓬头垢面地站在暗处的一个十九岁的少女,从这狼吞虎咽的城市嘴角遗落下来的一粒面包渣。

        最后,她把眼光停在卫国身上。雾蒙蒙的天空下,他正缩在街心花园的铁栅栏外面,一双套在皮靴里的腿经过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身影。但很快,他又露了出来,面前摆着一张支起来的硬纸壳,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砌阳台,拖泥沙,装防盗门,打家具。

4 responses to “醉钢琴的小说:一九九四年(序—5)

  1. 沙发!艾米的文章抢不到,在这儿抢一下哈:)
    点击大拇指数次,推荐次数依然固执滴显示偶看到的0 :(
    这个故事里的男少年也叫卫国,第4部分里前面说他17岁是笔误?

  2. 写得很好啊,喜欢你的调调,建议把小说题目去掉一个年字 — 改成一九九四

  3. not bad

  4. I like your writing, and will follow.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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