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西子:心怀美好,止于至善——《竹马青梅》读后

诗仙李白一阕《长干行》,千百年来脍炙人口,“竹马”、“青梅”流传民间,渐演化为成语,指代年幼男女间天真无邪的友情。艾米著《竹马青梅》,以女主人公岑今的爱情生活为主线,讲述了三代人“错综复杂的爱恨情仇,大起大落的悲喜交加”,“真真比戏剧还戏剧!”(黄颜语)

后来知道,《竹马青梅》在2009年10月底开始创作、连载的时候,谁都不晓得岑今最后“相迎不道远”①,与竹马青梅的对象卫国终得团圆。这里的“远”,既是距离,更是时间。岑今近半生的竹马青梅情怀,虽以喜剧结尾,但她远漂异国、独自抚养女儿,期间交织着爱情失意,一路踟蹰艰辛,所幸事业有成。

岑今的爱情与半生的心路痛苦,始于政治运动,婚姻也因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政治运动而受影响;她的父母亦皆因“运动”,大半生饱受颠沛分离之苦。先于文革的“反右运动”劫难中,作家岑之被下放,热爱文学的少女陶今芬,以“十二月党人的未婚妻”自喻,追随岑之来到下放地,当起偏远小学的教师,诞生了爱情结晶岑今。岑之随后又在文革中受到迫害,这段经历,使得岑今首度遇上她的竹马青梅,以致影响她一生。

爱护幼年岑今的小伙伴卫国,他父亲心仪陶今芬老师,却利用运动和他“军代表”的特殊身份,生生拆散了岑之和陶老师这对在“反右运动”里结下的情深伉俪,将岑之驱遣回原籍。陶老师对岑之“常存抱柱信”②,为了保护女儿岑今,调离军代表的“势力范围”,还为女儿改了姓名,岑今与卫国就此失散。直至他们在大学课堂上意外相遇,一个是学生、一个已成教师。两人相遇后发现,他们心中都深藏着旧时的美好,“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③。

在岑今人生中第二次与卫国相遇后,因卫国的原配找上门来,中断了日渐升温的感情。就在此时,八十年代的政治运动来临了。如果不是它,岑今也许不会接受第一个条件相当的、正式的追求者芷青,也许不会发生一段一波三折的婚姻。由于运动,芷青失去了志同道合的爱人蔺枫,他才有机会认识岑今,让她点亮他挫折后的黯淡人生。也因运动的后期影响,芷青的工作始终受到排挤,性格上与变得“一切向钱看”的社会格格不入,间接妨碍了芷青与岑今间的正常家庭生活。

就在这样时代的背景下,岑今与卫国恰巧被学校分配在同一楼层当邻居。他们心意相牵,克服环境和心理的种种障碍,走到了一起,卫国再次开始照拂岑今。岑今的女儿小今,头“发初覆额”④时,与卫国的儿子维今“折花门前剧”⑤,也有一段竹马青梅的儿时。

这段过程里,他们的生活发生了一系列的变动:蔺枫带着重创从运动中生还、后去了美国;卫国治疗维今的心脏病、等待离婚的契机;岑今期待出国与卫国相守、也因生活环境压抑而思变;芷青也为去美国而用功考英语,…。故事中的主配角,先后到了美国。岑今、芷青离婚;芷青和蔺枫聚首;然而,卫国却放弃了考GRE,后来为了让岑今安心在美生活,还用再婚的借口,放弃与岑今的相守约定。

岑今于是独自带着女儿生活,“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⑥。小今到美国,从小学念起,同龄的华人小孩Lewis与她同一年级。聪慧的读者一开头便明白:小今的“竹马青梅”不会是Lewis,用岑今的话说,是:“如果是个怜香惜玉的主,也知道照顾女孩子了。”卫国在岑今心目中的分量,由此可见一斑,她的心意正合李白句“愿同尘与灰”⑦。

岑今无微不至地爱护小今,把兰心惠质的女儿,培养成一个豁达智慧的美丽精灵;与此同时,岑今完成学业、努力工作,母女俩人格、个性和自我平衡发展,生活日趋优越,没有按照“中国逻辑”☆而成长。按照以Lewis妈妈为代表的“中国特色”的思维,岑今母女两人的生活将呈现这样的状态:岑今这个作家长的,“没把目标定远大”,不利孩子继续努力;小今没有爸爸相伴,“性格上会有缺陷”;岑今“离婚就是吃亏”、所以女儿也会吃亏;“单亲家庭是不完整的,不完整的家庭出来的孩子……”等等等。岑今和小今的故事告诉人们,中国的当今,不“算数”的就是“语文”了(艾米腔)!单亲妈妈和子女,只要心智健全,一样能装点人间的风景。

《竹马青梅》中,父辈对子女的爱,时时感动着读者,岑之和陶老师爱岑今、岑今爱小今,构成动人的亲情之爱的闭环。不惟如此,卫国为了能有效、正当地替维今治病,宁可继续与维今的生母保持不愉快的婚姻关系;当芷青和小今知道两人没有血缘关系时,养父说“她就是我的血肉我的命”,养女说“你是我的爸爸,永远都是我的爸爸”,…这些超越血缘的亲情,估计也会令“中国逻辑”大惑不解:他们怎么都不是棍棒教育出来的咧?

只有卫国的童年在棍棒下度过。但他理解了军代表父亲施教无方的无奈,从陶老师那里理解了知识的重要性、理解了父亲为何对陶老师言听计从。从小饱受棍棒之苦的卫国,中断了“打是亲、骂是爱”的恶性循环,一样把维今教育成才,养子学业傲人、性情温和大度,还颇有乃父怜香惜玉之风。曾因历次政治运动而几代结仇的“世家”,在中国大有人在,但和军代表因政治运动而命运相关的人们,岑之、陶老师、岑今等人,也理解了“军代表”——特殊时代打造出来的政治形象。他们温仁敦厚,对过去的“恶人”尽弃前嫌,谱写了一首至善的插曲。郁与柔的大提琴协奏。

政治运动几乎要摧毁蔺枫的整个人生。她虽没有葬身那场弹雨,因芷青对她的不离不弃,她才能逐渐重建起爱的能力。当她了解到自己不能生育后,内心的绝望感如此之强,差点也断送了她对芷青的爱情。没有被政治波及过的人,很难了解蔺枫的性情为何那么孤僻,情愿孤苦伶仃,连爱人的子女都无法接受,正常的夫妻生活也备受干扰。要是想想岑之,这位当年才华横溢的青俊作家,连番“运动”过后,丧失写作能力、过着医疗不保的潦倒余生,便也容易理解了;再想想陶今芬,那位正气高洁的妙龄文青,前程本不可限量,但她的一生最得意的学生或作品,恐怕只有岑今——那是不是更容易理解了?

岑今看着女儿与维今“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⑧,她没有“坐愁红颜老”⑨,一方面不断调整自己深植内心的中国式婚恋观,一方面因芷青的调动到来,同他过着非婚姻形式的家庭生活。李白《长干行》句“岂上望夫台”,在岑今的这一阶段,得到双重的释义。

原诗的意思说,因深信两人的情爱都是牢固的,所以自己决不会成为“望夫台”上的人,等待成一块石头。岑今一直深爱卫国,在确认卫国再婚之后,她只是不钻对方的牛角尖,不去思虑诸如“他到底爱不爱我”、“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之类的无解方程,有一丝“去掉一个难题后的解脱”。但岑今的生活还是要继续:变成石头也未必等得到卫国;面对芷青的到来,虽心知芷青两个女人都爱,也没有必要变成一块石头。

故事最后,岑今与芷青理清维今与小今的身世之谜,他俩并非同父异母的兄妹,芷青与蔺枫回好,他们从此安心生活。尾声却还给读者一个大团圆惊喜:岑今回国,与卫国再度重逢,两人“守得云开见月明”。也就是说,卫国并没有再婚,他仍在原地。

故事够以喜剧结尾了。故事之外、生活之内,卫国决定“尽快到美国来闯荡,为儿女挣学费”,将与“三今”一起,完续两代竹马青梅的童话。他终究没有变成“爱国”。

红西子

2010-3-16 于香港

注:

①——⑨:摘自李白《长干行》。

☆:语出韩寒“逻辑分两种:一种是逻辑,一种是中国逻辑。”

  

25 responses to “红西子:心怀美好,止于至善——《竹马青梅》读后

  1. 我是一片云

    沙发!

  2. 红西子评得太好了。《竹马青梅》的主人公们与众不同的思维方式和处事方法另我耳目一新。

  3. 红西子的这篇我期待已久,终于看到了:)

  4. 诗文对照、以古喻今,红西子分析得精辟,还写得“文妥妥”的,学习了:)

  5. 古典诗词一串一串的,高山仰止:)

    “《竹马青梅》中,父辈对子女的爱,时时感动着读者”,这一点我特别喜欢,我也觉得《竹马青梅》是艾米的又一部关于孩子的作品,几代人的爱情中始终包着一个核心——孩子,这让我想起了一句歌词“我心中,你最重”,这个“你”就是孩子。

  6. 写的真好!
    其实,岑今他们父辈之间的爱恨情仇以及对子女的关爱教育也挺触动我的,但我的读后感都忘了写到就匆忙写完交了卷。还有,对芷青赞美也太少了呢。
    您的真全面,细节、综述都有,赞一个!

  7. 芷青来艾园看贴吧,大家都赞扬呢:)

    “不去思虑诸如“他到底爱不爱我”、“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之类的无解方程,有一丝“去掉一个难题后的解脱”。但岑今的生活还是要继续:变成石头也未必等得到卫国;面对芷青的到来,虽心知芷青两个女人都爱,也没有必要变成一块石头。”
    西子写得真好!
    这正是岑今的智慧之处吧,我身边有多少人都在不断地纠结“有没有爱过我”,生活就那样被不断地纠结下去。

  8. 执子之手偕老

    红西子好文!

  9. 雪浪风涛惊旅梦

    由衷佩服!古典诗词和故事紧紧结合,足见功底深厚!

    说出了我喜欢这个故事的原因啊!

  10. 顶好文!

  11. 呵呵,是有点酸哈,像个老夫子吧?刚触网的前些年,好多人都以为我老头子,一口一个“红西子兄”、“红先生”地喊我呐:P

    诗词引用了“竹马、青梅”的出处:李白的《长干行》。就这一首。它是李白诗歌中很具艺术性的一首,“长干行”是词牌名。可惜啊,我都没听过古代词牌的唱法,不知道当今还有没有人会一些?

    我只听过初中老师教我们“吟诗”,7言的,用地方方言吟,当时觉得很震撼呢,感觉相当地优美,也能想象古人摇头晃脑的样子。我吟过给儿子们听,估计变调得厉害,让他们好一阵哄笑。失传啦,失传啦!

  12. 《长干行》

    作者:李白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
    五月不可触,猿鸣天上哀。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13. http://www.cnr.cn/library/ydyxs/200302130416.html
    这篇是《长干行》的艺术分析。

    评价古诗的其中一个标准,是看它怎么用典、用得巧不巧。李白这首,用典多,也巧妙。今人读古诗,难的也在于对典故的不熟悉,这样就会增加理解的难度。

    所以我觉得,古代文人要出名,难度比我们当代大多了:)

  14. 说回《竹马青梅》,能写的、想写的,实在是有点多。那对红发卡,还没有提到,挺可惜,那可是“破案”线索呢:)

    海笑兄写的“哀而不怨”、洋娃娃写的岑今“勇敢、自信、坚强、自主的美丽灵魂”,还有听写的“听艾米讲故事”,我都很喜欢,黄颜讲到的“观念性痛苦”,我是not agree more!呵呵,我真是个贪心的人啊!

  15. 我自己比较喜欢对“石头”的理解,这跟岑今的想法也有联系。设想,芷青回头到今今处,如果今今不理这个曾经的丈夫,最大的可能只有,岑今不喜欢他、不接纳他。但事实上,岑今对芷青的人品,也是赞誉有加的,见57集:

    “他(芷青)从来没详细讲过蔺枫流落到东南亚的时候,到底受了些什么苦。但从蔺枫不能生孩子来看,应该是那方面的苦。她替蔺枫难过,也对芷青生出一份敬意,他知道这一切,但一点也不嫌弃,还是那么爱蔺枫,这样的男人还是很难得的。”

    类似的情节还不止这一处。如“她愣了一会,就悟出来了,可能做爱会使蔺枫想到自己不能生孩子的事上去,会觉得做多少都是白做。她设身处地想想,觉得也能理解,要怪只能怪那件可怕的事,改变了蔺枫的一生,改变了芷青的一生,也改变了她的一生。”

    令人唏嘘。。。

  16. 雪浪风涛惊旅梦 // 三月 16, 2010 在 3:21 上午

    由衷佩服!古典诗词和故事紧紧结合,
    ===============================

    要佩服艾米。这个故事写下来,这么富有诗意!三代人,诗意的层次,还大大超越了古代的诗仙。

  17. 还有郑东陵,她的行事方法,也有很重的环境风气背景。她爱的是另一个人、又揪着卫国不放,不想跟卫国好好过日子,时不时闹一闹卫国的周围人际,实则利用了“时代捉奸”的恶劣社会风气。
    假如岑今在系里遇上第二个“军代表”,她的日子恐怕就过不下去了。时代,用缓慢的步伐,也在逐渐宽松。

  18. http://www.cnr.cn/library/ydyxs/200302130416.html
    细看一下这篇《长干行》的艺术分析,觉得有几处不敢苟同。

    一个是“折花门前剧”的“剧”。文里解释为“游戏”,我认为是“困顿、遇到麻烦”的意思。诗句讲的,意思应该是:小女孩在门前折树上的花枝,结果没顺利折到。大约是个子小、力气不够,那个骑竹马的GG来了,帮了她。

    另一个是“坐”,坐愁红颜老。怎能解为“因为”呢?坐,就有呆坐、枯坐的意思,指坐着坐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例如“爱枫林晚”,自然是久久坐着,慢慢欣赏,表达的是保留一种姿势、保持一个状态。

    “早晚下三巴”的“早晚”,译为哪一天更确切。这句中间再加个问号,可更好理解:“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头句的“复”,妾发初复额。“复”同“覆”,通假。这个,作者没提到。

    最后一段是作者的总结,也写得一般般。

  19. http://baike.baidu.com/view/121474.htm#6
    百度百科里的《艺术价值》篇,分析得比较好。

    但“绕床弄青梅”,“弄”应是“逗弄”的意思。整句:GG又骑着竹马,“驾、驾、驾”地跑来了,跟我(小女孩)围着小马扎追来跑去,用还没成熟的梅果互相扔来扔去。

  20. 引用一下:

    今发初覆额,(卫国)折蕉门前剧。

  21. 终于不用再翻墙了:)。来加之前去了一趟云南丽江,那里的纳西古乐就是从唐宋时流传下来各种词牌。也是迄今保存得最为完整、未经改编的古乐曲。

  22. 期待红西子的好文已久,悦读!
    用李白《长干行》来解读艾米的《竹马青梅》,句句扣题,新颖别致。

  23. 好!角度很新颖,贴切!

  24. 谢谢lucy3508!

    我先从网上鼓捣一些来听听。。:)

  25. 西子有时间去丽江听听,很美!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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