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丹:狱中回忆录(2)

“分配”给我的是一筒的第一个房间——六号。这是一间约有五平米左右的小屋,窗口相当高,玻璃涂上了白色的“腻子”,靠窗的墙边有一排暖气,旁边就是床。所谓床,实际上是一层铺在地上的木板,类似日本的“榻榻米”,可以并肩躺下两个人。

从床到门口有两平方米左右的空地,靠西边的墙前有一个水泥砌的洗手池,安有自来水龙头;从洗手池到门口的墙角有一个坐式搪瓷马桶,没马桶盖。门有两道,外面是一道木门足有一指厚,门的上部有一个镶有玻璃的小圆孔,如同日常家庭使用的防盗“猫眼”一样,供哨兵和管教向内窥视;下部有一个可伸进一手指的小木门,供送饭进来之用。里面是一道铁栅栏门,这道门平时总是锁着,除非提审,连哨兵也不许擅自打开。后来我常想,如果发生了地震,我们根本别想来得及跑出去。屋内四面都是白墙,显然是新粉刷过。在广场上绝食、静坐的时候,曾听说过当局为了作好镇压的准备,已经腾空了几座监狱。为此北京科技大学的十几名学生还去徐向前元帅家询问,遭到断然否认。现在看来,至少是秦城显然已提前作好“接待”我们的准备工作了。后来我才知道,每一个筒道有六、七个房间,像六号这样的是最小的,专供单独囚禁之用。其他号都有六号两倍大,人多时可以关十几人。我曾听不止一个哨兵半开玩笑地对我说过,部队里只有团级以上的军官犯了罪才有可能如此单独关押。看来在当局的眼里,我的“级别”还不低呢!

进入这间小小的牢房,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忽然想起了中学课本上的一篇文章——伏契克的《绞刑架下的报告》中的第一句:“走过来是七步,走过去也是七步。”这是写他当时被关押的那间牢房的长度。为了作一个“中外监狱设施对比”,我放下东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也用步伐丈量了一下室内的面积,结果惊讶地发现从床到门口也是七步。当然,这是七小步。

三年零七个月的狱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前面说过,对于被捕,入狱,我是早有思想准备的。现在终于坐到了监狱中,我依旧内心坦然。我对于中国政治发展的现实有一个基本判断,那就是:在中国大陆,政治文明的发展还没有达到反对派拥有言论自由的程度;换句话说,作为一个持不同政见者,如果不想对非正义,非民主的行为保持沉默,就要有遭受压制的思想准备。因此,我把入狱看作是自己介入民运工作的一个必经阶段,看作为一个异议者在中国当代政治实践中的一门“必修课”。我想,既然我已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承受路上无可回避的坎坷。我在三年零七个月的铁窗生活中,精神状态始终良好,内心能够一直比较坦然,平静,是与我这种充份的思想准备分不开的。

在被通缉追捕期间,我也曾考虑过自己的处境。当时的大陆正处于一片白色恐怖之中,不少人基于那种气氛,以为像我这样的“首犯”一旦被抓到,很有可能被“就地正法”,因而为我的命运忧心忡忡。我虽然并不认定事情会有这么严重,但也在心里作好了应付各种可能性的准备。进了秦城的第一天,我就在心理上作了两种精神准备:第一,走上秘密刑场;第二,度过漫长的单独囚禁生活。以后的经历比这两种都要好一些,当时我的确想不到三年以后又能够坐在家里的书桌前看书,写作。不过,我不会为这种“意想不到”而感谢什么,因为我知道,有不少事情是人所不愿而不得不做的。

我作了死的准备,而且自信即使真的面对枪口,我的内心仍会保持平静,因为我没什么可后悔的。自从得知“六·四”流血,大批市民与学生赴难的消息以后,我的心情一直十分沉重。在以后的逃亡生涯中,我的脑海里总是不时地浮现出一位同学向我描述过的场景:一排排的市民和学生在长安街上高举红旗迎着坦克和呼啸的子弹向前冲,一个倒下,另一个又上去,鲜血染红了旗帜……。我从来不讳言,对这些市民和学生,我在内心深处有着沉重的负疚感,因为六月三日夜晚我没有在广场上与同学们并肩赴难,因为我本来应该第一个倒下的,但却成了生者。我一直呼吁同学们坚奉非暴力主义原则,最后到底还是有人成了暴力的牺牲品。如果当局判我死刑,我会有一种心灵上的解脱感,我会觉得更对得起死难的人。另一方面,我很推崇作家周国平的一句话:“人生的意义在于密度,而不在于长度。”我虽然当时年仅二十岁,但亲身经历并积极参予了这么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民主运动,即使死去也值得了,至少我可以自豪地说:“我真正地生活过。”

当然,我也只是作好死的准备而已,事实上我对客观现实并不悲观。我相信时代在进步,黑暗不可能再重演。我曾用一支狱方发给写交待材料的园珠笔芯写下“致父亲”,“致母亲”两首诀别诗,后来抄在一本地图册上。可惜这本地图册很快即被狱方没收,因为我还在上面写了一些总结“六·四”失败的教训的话,以后开庭审判时,居然把它作为“从事违法犯罪活动的证据”,列入了罚没物品的清单中,所以这两首诗也就失传了。但大致意思我还记得,就是劝父母不要悲伤,要相信长夜漫漫也终将有尽头,要耐心地等待儿子归来。

http://www.bullogger.com/blogs/wangdan/archives/358319.aspx

12 responses to “王丹:狱中回忆录(2)

  1. 这就是有人早就总结过的规律:无论是当好人还是当坏人,都要当头。一旦你当上了头,你的敌人就不会轻易杀你了。

    国民党抓住了毛泽东,可能不会杀,但如果抓住了他下面的小喽啰,可能格杀勿论;共产党如果抓住了蒋介石,可能也不会杀,但如果抓住了他手下的小喽啰,可能一刀就砍了。

    王丹当上了学运的头,基本没生命危险了。

  2. 薛建安:《我所知道的六四被捕人员名单》:

    我原是北京轻工学院教师,一九八九年六月二十一日被捕,被关入秦城监狱,一九九一年一月五日被公开判处有期徒刑两年。我把我所知道的一些被捕人的情况介绍如下:  

    九一年一月五日被判刑的人名单:  
    薛建安:北京轻工学院教师。反革命煽动罪。两年加剥夺政治权利一年。  
    张前进:北京语言学院学生。反革命煽动罪。两年加剥夺政治权利一年。  
    郑旭光:北京航空航太大学政教系学生,通缉学生之一。扰乱交通罪,两年。(郑旭光的起诉书中是以反革命煽动罪和偷越国境罪起诉的。在宣判之前临时改爲以扰乱交通罪判处两年)  
    张铭:清华大学学生(研究生),反革命煽动罪。三年加剥夺政治权利一年。  
    马少方:电影学院作家班进修生,反革命煽动罪。三年加剥夺政治权利一年。  
    孔险峰:北京经贸大学学生。反革命煽动罪。三年加剥夺政治权利一年。  
    王有才:中国政法大学学生。反革命煽动罪。三年加剥夺政治权利一年。(宣判时爲四年,后来上诉减了一年)  
    王建生:工人。反革命煽动罪,六年加二年剥夺政治权利。  另有工人被宣布免予刑事处份,一是刘天华(好象是经济学院的毕业生,和王丹关一个号,关了一年多)另一个人的名字忘了,也是已毕业的学生。  又隔了几天,大概是一月十七日,又宣判了几人。王丹就不说了。另外我所知道的几个人的情况:  
    郭海锋:北京大学研究生,人大会堂上跪下请愿人之一。六月三日深夜在天安门广场被捕。四年加剥夺政治权利一年。当时被宣称要烧天安门城楼。但判决书中并无此项罪名。  
    姚军岭:北京体院学生,与郭海锋同案,判决书同。两年加剥夺政治权利一年。  
    陈卫:北京联合大学教育学院学生。免予刑事处分。  
    李成焕:工人。免予刑事处分。  郭海锋出狱时间应是今年六月三日,现关押在开封,家庭困难,请设法帮助。另有一些在秦城监狱被关过的人的情况:  
    辛作良:原华南理工大学学生,关了一年,现释放。  
    周赤辉:武汉大学学生。秦城关了半年,后不知转移何处。  
    马少华:人大学生,高自联常委之一。四•二七游行的主要组织者之一。已毕业,分回四川。  
    熊炜:通缉学生之一。在秦城关了近一年半,现况不详。  
    吴小明:北师范大学学生,广播站负责人。在秦城关了近一年半,后被转入别处,听说被判了四年。  
    汪纪:北京经济学院毕业生,企业管理人员。在秦城关了一年多,现已释放。  
    李盛平:中国社科院陈子明的助理研究员。在秦城关了一年,已释放。  
    周勇军:第一届高自联主席,通缉学生之一。在秦城关了一年多,现已释放。  
    王治新:中国政法大学学生,通缉学生之一。在秦城关了一年多,现已释放。  
    陈明远:语言学院教师,八九年着名的演说家。八九年六月二日前后被捕。十日被取保候审,现已释放。  
    张智勇:北京大学研究生,在秦城关了一年多,后释放。人大会堂请愿者之一。  
    另有刘刚、江棋生、熊文利、陈小平等就不介绍。  
    王正云:中央民族学院学生,在秦城关了一年多,现已释放。  
    诚永利:北京师范学院学生,在秦城关了一年多,被判免予起诉。现已毕业。  
    王鲁湘:《河殇》编剧之一,在秦城关了一年多,后释放。  
    刘在平:原公安大学政治教研室主任。六四后被开除党籍,不许讲课不分房子,现经济困难。  
    林步祥、学生(在秦城关了近一年)。  
    李克洲:人大研究生,判三年。  
    王培功:剧作家。被关押二十个月,现释放。  
    于浩成:群衆出版社社长,被关了近一年。  
    戴炽义:原经济学院学生,毕业后爲一公司经理,因援助瞿伟民被捕。关押近一年,现释放。  
    刘苏里:教师。在秦城关了近一年。  
    殷红胜:在秦城关过近半年,中专学生。  
    翟伟民:经济学院学生,被通缉人之一。判处三年。  
    宋敦武:身份不详。在秦城关了一年,后被送回湖北。三年劳教。  
    董翔:原北京青年艺术剧院工作人员。在秦城被关近一年,已释放。因掩护吾尔开希被捕,同王培功同案。  
    任斌:河南大学学生,在秦城被关了半年多后转回开封,又被关了三个月,释放后回学校读书,现已毕业,但不许教书,只能做工人。  
    许全:曲阜师范学院学生。在秦城关了一年多,已释放,被开除。  
    陈明霞:人大学生。在秦城关了近一年,已释放,现已毕业。  
    王毅:广播学院学生,被判十年,家住天津。罪名好象是烧军车。同案有五至六人,最重被判无期,其余人情况不详。此人在九一年三至六月份之间和我们住隔壁(在秦城)。  
    朱姓:商人。在秦城关了半年多,现已释放和郭海峰同案。  
    方全:北京经济学院教师,在秦城关了一年多,现已释放。  
    冯庆平:江苏工学院学生,在秦城关了一年多,现已释放。  
    连胜德:天津民航学院学生,在秦城关了一年多,现已释放。

    http://64memo.com/disp.aspx?Id=8102

  3. 怎么那样像卓越呢?那语气太像了。

  4. 家里又要吹熄灯号了。我还没来得及看完。

    可我还是忍不住回忆一下,六四那时,我读高二。我们学校是重点高中,管得比较高压。但看到周围的几所中学都在动作,也忍不住了。

    有几位同学,分别回家整了几条床单来,裁成一条一条的,分发给大家,让同学们毛笔上书一些关键词,然后缠在脑门上。

    记得那时的床单,有蓝格子,红格子,黄格子,我们班发到的是黄格子,看着跟东汉末年的黄巾军差不多。还被组织喊口号,举起右手,边走边喊。因为青春年少,还不懂事,新奇而又别扭。

    接着,就看到王丹上电视了。直接和李鹏单挑。那气势,特别蔑视权贵,也不待见群众。没多久,就开始抓人了。

    记得“春夏之交”是那个时代的时间特征,“较瘦”是那次事件人物的形象特征。

  5. 我是一片云

    小新:我记得与李鹏单挑的是吾尔开希!

  6. 关于六四里很多的人名还是第一次听到,包括王丹。

    有人知道牛博的网址是什么吗?是中文“牛博”二字吗?在梯子里输入“牛博”结果无法显示。

  7. 自从我翻墙后 我发现了好多好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6 4 ,89 还有看到江泽民一个对香港记者 的斥责
    简直没有素质的体现 还有一切新闻
    哎 我的思想 认识 得到了空前的颠覆!

  8. 我找到了,艾米贴的这篇文后面跟的地址就是牛博国际的网址。

  9. 从王丹的《狱中回忆录》来看,他似乎没有受到肉体方面的摧残,监狱管理还挺文明的。

    从薛建安提供的信息来看,被捕学生大多在一两年内就释放了。

    但据我所知,有些被捕的工人却没这么好的运气,他们被当成“暴徒”判了很多年刑,据说还有判死刑的。

  10. 对知识分子 多少还有些忌讳的吧

  11. 我是六四的经历者,在所在城市静坐过,不过没和同宿舍的同学去北京,当时真的感觉大多数学生都是一腔热诚希望能为政治改革出上一份力。关于血案的事实真相我认识的人都没经历所以不敢妄言,但是最失望的是很多当时奉为英雄的学运领袖原来大多不在“血案”现场,甚至有的已暗渡陈仓去了国外,血案却成了他们的政治资本。不敢想象他们上台后的表现!

  12. 事实上由于静坐时间拉的很长,而且去北京串联坐火车不要钱了,事态逐渐有点失控,当时各地街上到后来确实出现破坏性的举动,典型的是砸车,所以判刑的也许确实有过激行为,学运过后,主要是每个学校的组织者,工人中的组织者在分配和提干上受了影响,挡案上有记载。一般参与游行静坐甚至上天安门的都没有影响,判刑的那都是“头面人物”了。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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