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物理的小女孩(不是《卖火柴的小女孩》)

送交者:skyblue0

这是秋季学期的最后一天,外面正在下着雪,天也渐渐黑了下来。教室里冷极了,玻璃窗比外面的天还要冷,碰都不敢碰一下。在这又冷又黑的晚上,同学们都回家过年去了,一个蓬头散发的小女孩在教室里坐着。她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还穿着一件外套,但是有什么用呢?那是一件很大的外套——那么大,不知是哪一年买的。为了写式子的时候更方便,她做题时就把它脱掉了,同学们常常嘲笑说,那件外套还是旧量子论时代的款式。

小女孩只好一个人做推导,一双小脚冻得红一块青一块。她面前的讲义划得满满的,桌上的草稿纸上还画着一些费曼图。这一整天,她都没有啃一口馒头,只是天黑前到教师饮水处的热水机那偷偷打了两杯热水喝。还有一个公式推不出来,谁也没帮过她。

可怜的小女孩!她又冷又饿,哆哆嗦嗦画费曼图。发黄的日光灯管把光颤抖地砸在她的干枯的长头发上,那头发卷曲着披在肩上,看上去很久没梳,不过她没注意这些。每个桌上都堆满了草稿纸,教室里飘着一股油墨的香味,因为这是交作业的deadline——她可不会忘记。她闻到那些油墨香味,就好像不饿了。

她在一个微分方程的地方停了下来,蜷着趴在桌子上。她觉得更冷了。她不敢跟老师说,因为她数理方法学得太烂,这么简单的题都解决不了,老师一定会骂她的。再说,换做别的作业题一样难。这些方程都长得极其怪异和生疏的,网上也找不到答案。

她几乎绝望了。啊,哪怕一次小小的成功,对她也是有好处的。但是她每算一遍就得出来一个结果来,每一次的结果还是不同的。如果有参考答案,她就知道哪一个是算对了的。如果能保证下一遍能算对,她就敢再用几十张草稿纸重新算一遍,但是她是不敢啊,她怕又多出一个不同的结果来。原来她不是这么粗心的,主要是天气太冷了,冷啊冷,只怕现在冷得她连分离变量法都不记得了。她突然想到可以用电脑来解微分方程,但她也不会MATLAB,不会Mathematica,不会 Maple,现在学也来不及了,她真的不会这些啊,电脑上的Linux都是师兄帮她装的。

她终于崩溃了,泪水珠子在眼睛里打转,突然她看到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一片蓝天,粒子在那里产生湮灭,啊!波函数,她看到满世界都是波函数,各种算符在跳跃着,刷刷刷刷,过程一行一行出现了,答案自己跳了出来。那些符号太亲切了,她把小手按在空气中抓了抓,多么温暖多么明亮的符号啊,简直像一只只的蜡烛。这是一道奇异的火光!小女孩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个带空调的会议室里,沙发是那么的柔软,暖暖的风是那么的和蔼,每一个符号每一个方程都在对她微笑。啊!多么舒服啊。哎,怎么回事?她揉了揉眼睛,刚想站起来走过去,想看得仔细一些,波函数坍缩了,会议室不见了,沙发不见了,暖风停了,什么都没有了。她坐在硬生生的凳子上,盯着前面蓝皮的砖头一样厚的两卷曾谨言。

她又用铅笔在一张纸来开始算。数学符号又开始跳跃了,啊,她感到自己越过了朗道势垒,要成为真正的物理学家了。会议室的光落在桌子上,那儿忽然变得像打印出来的paper那样洁白工整,她可以一直看到paper上的字迹。SCI期刊的logo,劲道的Abstract和 introduction。更妙的是这篇paper的一作者, 赫然署着自己的名字!看上去那么诱惑,一直向这个穷苦的小女孩走来。这时候,波函数又坍缩了,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蓝皮的砖头一样厚的两卷曾谨言。

她又用铅笔飞快地算了一张纸。这一回,她感觉自己站在斯德哥尔摩大学的礼堂里。条幅上写着“热烈欢迎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演讲”,比她看到过的条幅都要大,都要美。红色的条幅上贴着那几个白色的黑体字,和CCTV里常常出现的一样。眼前是许多优美动人的式子,那些都是她发现的,各种可爱的算符在跳跃着,满世界都是波函数,都在向她眨眼睛。小女孩向眼前的波函数伸出手去。这时候,眼前的算符还在,听众还在,礼堂还在,暖风还是和蔼地存在着。只见那些公式那些算符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最后成了在天空中闪烁的星星。有一颗星星落下来了,在天空中划出了一道细长的红光。

“有一个什么人快要死了。”小女孩说。唯一疼她的师兄告诉过她:一颗星星落下来,就有一个灵魂要到爱因斯坦那去了。

她又迅速拿起铅笔开始算了一遍。这一回,她把所有的白纸都用上了,飞快地算着。师兄出现在亮光里,是那么温和,那么慈爱。“师兄!”小女孩叫起来,“啊!请把我带走吧!我知道,波函数一坍缩,你就会不见的,像那漂亮的会议室,发表的paper,软软的沙发和暖风机,就会不见的!” 她来不及削铅笔,她赶紧拿起另一支备用笔飞快地算着,白纸一张张地算着,上面写满了式子,要把师兄留住。纸上的费曼图的光,把会议室照得跟白天一样明亮。师兄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高大,这样英俊。师兄把小女孩抱起来,搂在怀里。他们俩在光明和快乐中飞走了,越飞越高,飞到那没有波函数,没有费曼图,没有微分方程,没有作业,没有电动没有理力没有热统没有量子没有原子核的地方去了。

第二天清晨,这个小女孩坐在教室的座位上,两腮通红,嘴上带着微笑。她死了,在学期末的教室里死了。春天的太阳仿佛升起来了,照在她小小的尸体上。小女孩坐在那儿,手还紧紧握着一支短小的铅笔,身边散落着雪片般的稿纸,怀里抱着蓝皮的砖头一样
厚的……

“她太想把作业完成……”人们议论纷纷。谁也不知道她曾经看到过多么美丽的东西,她曾经多么幸福,跟着她的师兄一起走向新世界的幸福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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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卖火柴的小女孩

2.调程序的小女孩

3.学语言学的小女孩

8 responses to “做物理的小女孩(不是《卖火柴的小女孩》)

  1. 学建筑的小女孩也差不多了。经常熬夜画图。

    不过就我个人经历而言,其实熬夜赶图多半都是自己拖出来的。
    老师给的时间足够轻轻松松的交图了,但偏偏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德行,每次都是交图前一两个星期才开始拼命赶图。

  2. 卖火柴的冻死,做作业的做死?
    模仿得挺好的。

  3. 该学码字,不该学物理。:)

  4. 以为这一辈子也不会再看到“曾谨言”这个被我恨得牙痒痒的名字,没想到在这出现了,唉,真实人生何不相逢呀!

    我也是学物理的女孩,但是我还活着,因为我让物理死了:)。

  5. Sorry,少了一个字,“人生何处不相逢”。

  6. 做作业做死了?这个真不能让我家女儿看见(有可能成为她不做作业的理由之一)。

  7. 现在国内的孩子读书很辛苦,有的做作业要做到凌晨一点多钟。

  8. 很有意思,我正在改编成《学生物的小女孩》。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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