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美丽长夜(131)

林妲是个心里放不得事的人,有那么个事放在心里,就总想着要去完成。

现在她承包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个project(项目),又是她完全摸风的室内装潢(说“室内装潢”比说“房间布置”好听多了),她更是放心不下了,连复习考试期间都时不时地想到这上头去。

好不容易捱到期末考试结束,她立即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伟大的项目中,到好几个房屋装修室内装潢之类的论坛去潜水,还在一个论坛里注了册,在那里提各种萌呆傻的问题,比如“在哪里可以买到既便宜又高档的家具”啊,“在哪里可以买到既便宜又高档的窗帘”啊之类。

她这种帖子发多了,有人直接叫她“便宜高档”,还有的含蓄一点,叫她“梦MM”。

虽然她被人“喷”(嘲笑,批评)了不少,但也得到了一些有用的线索,比如很多家具店都有clearance store(清仓店),那里的家具有的是过了季的,有的是碰破一点皮的,还有的啥问题都没有,就是特意为那个店做的,质量可能不是那么上乘,但外观式样什么的,都与正价店的高档商品无异。

还有人告诉她网上也有类似的店,专卖各个商家多余的库存物品,价钱比正价店便宜很多,有时还有额外的减价。

更有好心人还让给她几张coupon(优惠券)。

她上这些折价店去逛,发现果然能淘到好东西,便拍了一些照片,又在网上下载了一个绘图软件,绘制了三份不同风格的方案图,每个方案都做了budget(预算)。

她只知道李康的校内email(电邮)信箱,便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校外账号给他发了个信,含糊地问怎么把设计图交给他,这个即便被校方发现,也不会认为她在给他打工,而会以为她是在问学业或者问工作。

她生怕他看不懂,会当垃圾邮件给处理了。但他相当心领神会,也用校外的账号给她回信,约她去他家面谈。

于是,她再次前往他家。

她特意穿了件皮夹克,免得与上次重复,但他还是穿着那套旧T恤和运动裤,感觉像是从上次一直穿到这次一样。

他给她开了门,把她让进屋子,但却没立即关门,而是努努嘴,指着门前的“宝马”说:“哇,你开的可是好车呢!”

她暗叫糟糕,刚才应该隔老远就把车停了,然后徒步走过来的。但她当时一心想着向他秀成果,完全忘了这档子事。怎么办呢?只好牺牲自己的老妈了:“那是我——妈妈的男朋友的车——”

“你妈妈在美国?”

“不在。”

“我也记得你说过你妈妈在国内的——”

“是在国内,但我妈的男朋友——在美国工作,搞电脑的,这个车是他买的。现在他为了——追我妈,就回国去了,让我帮他看着车。刚好我没车,就拿来开开。”

“那你妈这个男朋友——挺有钱的嘛,班都不用上。”

“呃——可能是因为太爱我妈了吧。但是我妈很要强的,她一分钱都不会接受他的。这个车也不是我妈接受的礼物,而是——我暂时帮他看管着——”

“挺好的呀。”

她不知道他这个“挺好的”是指什么,是说“宝马”的车“挺好”,还是说有人给车她开“挺好”,只好讪讪地笑。

他解释说:“我刚来的时候,M大给了我一笔安家费,几个朋友都叫我拿去买辆‘宝马’或者‘奔驰’开开,但学校的理财顾问建议我买房,说你总不能住在车里吧?我想也是啊,所以就听他的话,买了房。结果又没时间布置,空空荡荡地住了这么久。”

她附和说:“买房是对的,车嘛,以后什么时候买都行。”

他关上前门,若有所思地说:“你妈到底是知识分子,思想比较开通——”

“你的意思是她——找了个比自己小很多的男朋友?”

“她的男朋友比她小很多?”

她发现自己理解错了他的“思想开通”,不由得大失其悔,不该把年龄问题扯出来的,他又不知道这些细节,他说的“思想开通”怎么会是指这个呢?

他好像很感兴趣:“小多少?”

“呃——小——十几岁。”

“真的?那你妈真是不一般的开通呢!”

她把战火引向他那方:“那你妈妈呢?你不是说你爸爸——很早就过世了吗?”

“是啊,很早就过世了,但我妈一直——守寡,叫她再找个人,她也不肯。”

“谁叫她再找个人?你吗?”

“不光是我,我们几兄妹都劝她再找个人。”

“那你们也很开通呢!很多子女都——反对自己的父母再婚。”

他很坦率地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开通不开通,主要是——为自己考虑。我们农村跟你们城市情况不同。你们城市里的孤寡老人,自己都有退休金,能养活自己,再婚不再婚,都没什么。不再婚可能对子女更有利,所以子女会反对他们再婚。但我们乡下就不同了,像我妈这样上了年纪的妇女,农活干不动了,又没养老金,一个人生活很困难。”

“怎么会是一个人呢?你不是还有——哥哥和妹妹吗?”

“他们都成家立业了,谁愿意拖个老的?”

“那你可以把她接到这里来呀。”

“我也这么想,但怕她过不惯。她在这里语言不通,又没个朋友,可别憋出病来。”

“但是很多老人都在美国帮着他们的子女带孩子,还不都过惯了吗?”

“嗯,说得也是。如果有孩子带,她也有点事干。”

两人站在那里聊老妈再婚的事,把她的脚都站疼了,赶快开始谈正事。

她拿出打印好的设计图,一张张秀给他看,讲给他听。

他一看就是个乡巴佬,没见过大场面的,对她的每种设计都拍手叫好:“太好了,太好了!”

等他看到预算的时候,就开始拍手叫苦了:“这个——每种设计都不止一万啊!”

她把自己如何找deal(折扣)、如何精打细算的过程详细汇报了一通,表示这已经是最最最低的预算了,再低——就低到尘埃里去了。

最后他终于同意增加三千块钱的预算:“再不能多了,再多我就拿不出来了。别的方面我都可以再紧紧裤带,但你的工钱我不能克扣——”

她豪爽地说:“你不用付我工钱!都拿出来布置房间吧!”

“那不行的,说好了付工钱的,一定要付。”

他不等她再推脱,就随手敲定了一个方案,然后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信用卡递给她:“你用这个卡付账。”

“那不行吧?信用卡付账不是要签字吗?”

“网上不用签字吧?”

“但家具什么的,不能从网上买,我得亲自去local店里挑才行。”

“那怎么办?我没时间跟你去shopping(购物),在那里等你慢慢挑——”

她想了想,说:“要不我先用自己的信用卡付,回头你再写支票给我。”

“嗯,也行。不过你的信用卡——能划出这么多钱来吗?”

她的信用卡是陶沙帮她申请的,她老人家从来没关心过到底能划出多少钱来,但她仗着自己账号里有好几万美金,便大包大揽地说:“没问题的。”

他突然提议说:“我有个想法,你看行不行。我发现你预算里面墙上挂的那些画都挺贵的——”

她立即自我辩护:“那还贵啊?都是挑的同类产品中最便宜的了!挂在墙上的东西,最能反映一个人的品味了,不能搞得太糟糕。”

“我知道,但我在想哈,这些画贵是贵,但也不是出自名家之手,连赝品都不是,花这么多钱好像不值得——”

她受到他的否定,满心不高兴,但也不能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那你说墙上挂什么好呢?要是你有照得好的照片,放大了挂墙上也行啊——”

“耶,这倒是个好主意!”

“那你把你的照片找些出来,我拿到外面去放大打印,再买一些画框,装好了挂在墙上,应该能省不少钱。”

“挂我的照片?我哪有可以挂墙上的照片?总不能把我的驾照像挂在墙上吧?”

她开玩笑说:“怎么不能?就挂你的驾照像,大大小小打印一些,到处挂。”

他呵呵大笑:“呵呵,那人家到我家来,还以为走进警察局了,到处挂着罪犯的照片——”

“堂堂的李教授,人家怎么会以为是罪犯呢?”

“驾照像,有几个照得不像罪犯的?跟我来,我拿给你看,顺便把支票开给你。”

他说着就往楼上走,她跟在后面。

到了楼上,他走进自己的卧室,但没邀请她进去,她只好站在门外等。

他从衣橱里扯出一条长裤,从口袋里摸出钱夹子,抽出驾照,递给她看,又从抽屉里拿出支票本,开始写支票。

她看了看他的驾照,的确照得 不咋地,办驾照的可能受过特殊训练,专们捕捉每个人最糟糕的一瞬间。但说他照得像罪犯,还是太夸张了点,他哪有罪犯那么凌厉的眼神?看他那怯怯的样子,顶多算个逃避城管的小贩,离罪犯还差着好大一截呢。

他开了张空白支票给她:“没写具体数字,到时候你自己按照实际开销填上就行了。”

“你不怕我填个天文数字?”

“呵呵,填个天文数字也没用,我账上就那些钱,你填太多了,反而一分钱都拿不到了。”

她试探说:“你没什么可以挂在墙上的单人照,那可以把你们结婚的照片挂出来呀 。”

“结婚照?我哪来的结婚照?”

“你结婚没照相?”

“你看我像个结了婚的样子吗?”

她装作刚刚听说的样子,张着嘴巴吃了一会惊,才继续试探说:“那就把你和女朋友的合影挂出来也行啊。”

他想了想,说:“和女朋友的合影倒是有几张——”

14 responses to “艾米:美丽长夜(131)

  1. sf _静

  2. 信息量有点大。。
    林妲解决了开宝马的问题。
    这一试探得来的答案可能会让林妲失落不少,李康好像没有感觉到林妲有和他走近一点那个意思,或者说感觉到了但是没有回应,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感觉。
    我猜李康最后说的女朋友的照片可能是前女友,装修家也没说让女朋友来帮忙,可能是他妈妈快要来了,挂出合影能让他妈妈安心以为他有女朋友。
    会不会最后没有挂照片,而是让林妲冒充女朋友?

  3. 李康也不错,猜想这已经是前任女朋友了。如果有现任女朋友,怎么着都会稍微布置一下这个房子,毕竟这房子也住了一段时间了。

  4. “两人站在那里聊老妈再婚的事,把她的脚都站疼了,
    赶快开始谈正事。”
    李康看见开宝马感觉有距离了,犹豫要不要追了?一直站门口谈,不体贴。

  5. 一万三千美元,想给三个厅三个卧室都摆上家具,还有窗帘和墙上装饰什么的,是太紧了点。买二手的看行不行。

  6. 李康提到母亲再婚的事,是不是想探听一下林妲对赡养老人的态度?凤凰男很多都是因为这个和老婆处不好,家里老人没养老金(有也是很少很少一丁点),需要有人养老,要么接到美国来,要么寄钱回家。如果老婆有意见,就很容易吵吵闹闹,甚至离婚。

    李康的前女友说不定就是这样吹掉的,所以他先探一下林妲的口风。

  7. 林妲好能干,从来没做过室内装潢却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出三份不同风格的方案图和预算。

  8. LINDA做事很认真,又是上网研究,又是实地考察,完全没有敷衍了事。

  9. “她这种帖子发多了,有人直接叫她“便宜高档”,还有的含蓄一点,叫她“梦MM”。”

    ——哈哈哈哈,林妲太萌了!又要便宜,又要高档,哪有这么好的事呢?真的是在做梦。

  10. 李康也很八卦呢,才第二次私下见面,就盘问起人家的汽车和老妈来,不怪林妲打听他的婚姻和女朋友。

  11. 看了那篇“母子恋”的文章,我又开始相信陶沙是真的喜欢林妈妈了。

  12. 他很坦率地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开通不开通,主要是——为自己考虑。我们农村跟你们城市情况不同。…“

    ——李康还是很坦率的,承认自己希望老妈改嫁是为了把老妈这个包袱甩给后爹,也许他在用这个方法告诉林妲:我妈不会成为我的拖累的。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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