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糟糠联盟(6)

噩耗传来的时候,候玉珊正在孤儿院做义工。

她每周来这里做半天义工,一般是中午12点左右来,下午5点左右走,做了快半年了。

要不是在孤儿院做义工,她还真不知道美国也有那么多雷人的父母。

院里的孤儿,只有少数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儿:父母双亡。其他很多都是父母一方仍然健在,甚至父母双方都健在的。

有的是生下来就没见过父亲,因为父亲一见女友怀孕,就逃之夭夭了。而母亲也不成器,不是吸毒就是做鸡,无力也无意抚养孩子,就把孩子扔给了孤儿院,或者因为对孩子照顾不周,被政府强行把孩子带走,交给孤儿院抚养。

还有的父母倒是有正当职业,也不吸毒,甚至是很体面收入很高的家庭。但孩子生下来就有先天疾患,父母害怕一辈子侍候一个病孩子,没了自己的生活,就狠心把孩子丢在医院不管,或者托付给邻居熟人,然后自己尿遁了。

反正美国也没有户籍制度,想遁形容易得很。

在国内的时候,她从来没见过孤儿院是什么样子的,但她一直觉得孤儿院是个很恐怖的地方,因为她以前看过的有关孤儿院的小说和影视,都是非常凄惨非常恐怖的。

好像是狄更斯写的一部小说吧,孤儿院的孩子吃不饱,穿不暖,还不敢抱怨。有个小孩子就因为饿极了,斗胆说了一句:“再给我一点汤吧!”,就被关了黑屋子,好像还挨了打。

简爱好像也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吧,忘了简爱挨打了没有,但总体印象是孤儿院的环境非常刻板,非常冷漠,生活条件非常严酷,让人避之不及。

所以她以前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到孤儿院来做义工,怕见到书里和影视里描绘的那种黑暗场面,更怕为虎作伥,成为恐怖院方的帮手。

但她来美国后看了一部有关孤儿院的电影,叫《The Cider House Rules》(《总有骄阳》,或译《心尘往事》),讲的是上个世纪缅因州乡下一个孤儿院的故事,老院长是《Miss Congeniality》(《选美俏卧底》,或译《特工佳丽》)里那个训练女主的选美顾问演的,非常风趣有亲和力。

老院长同时是个妇产科医生,专为那些偷情怀孕的女人做流产和接生,孤儿院的孤儿大多是他接生的私生子。

老院长对孩子们非常好,每晚都给孩子们念睡前故事,然后幽默地说:“Good night, you princesses of Maine. You kings of New England. (晚安,缅因州的公主们,新英格兰的国王们。)

她女儿说老院长说的是“Good night, you princes of Maine. You kings of New England. (晚安,缅因州的王子们,新英格兰的国王们),但她不相信,怎么可以又是王子又是国王,而没有公主和王后呢?要知道,那个孤儿院里也有女孩的,所以她固执地认为老院长说的是“Good night, you princesses of Maine. You kings of New England. (晚安,缅因州的公主们,新英格兰的国王们)

就是这句话,深深地打动了她。

试想,孤儿们都是被父母遗弃的孩子,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要自己,那还有什么价值?

但在老院长眼里,那些孤儿都是王公贵族,多让孩子骄傲自豪啊!

其实那部电影主要是关于其中一个叫Homer(荷马)的孤儿的,是《蝙蝠侠》里的那个男主演的,他在孤儿院长大,老院长把他培养成一个妇产科医生,想让他接替自己管理孤儿院,但荷马爱上了一个来孤儿院做流产的年轻女子Candy(坎迪),并乘坐Candy未婚夫的车,来到他家的农场,成了一名农场工人。

Candy的未婚夫Walley(威利)上前线打仗去了,Candy一个人寂寞无聊,便与荷马发展出一段恋情。

后来Candy的未婚夫Walley(威利)在战争中受伤,被人送回到家里的农场。

Candy回到未婚夫身边,荷马则返回孤儿院,接替去世的老院长,做了孤儿院院长。

他像老院长一样为那些偷情女子接生做流产,并给孤儿们念睡前故事,然后对孩子们说:“Good night, you princesses of Maine. You kings of New England.”

她就是在这部电影的感召下,确切地说,是在老院长那句话的感召下,才到孤儿院来做义工的。

可惜她晚上不能来孤儿院做义工,不然她也要像那个院长一样,给孤儿们念睡前故事。她晚上得在家陪女儿,虽然女儿已经到了本州法律允许的一个人呆家里的年龄,但她住的那块不是很安全,她不放心让女儿一个人留在家里,总要在女儿放学之前赶回家。

不过,她每次下午离开孤儿院的时候,都会学着老院长对孩子们说:“Bye, you first daughters of the US . You first sons of the US. (晚安,美国的第一女儿们,美国的第一儿子们)”.

每次都把孩子们逗得哈哈大笑。

而她自己,经常会泪湿眼眶,想起自己那不是孤儿却胜似孤儿的儿子。

儿子是她到美国之后才生的,在国内时已经生了一个女儿。

公婆都是乡下的,非常重男轻女,说家里已经两代单传了,如果她不生个儿子,他们匡家就要绝户了。

其实他们家女儿已经生得有儿子,两个姐姐一人一个,都是在生了女儿之后,不顾计生政策又生的第二胎第三胎。最后,两个姐夫都被政府抓去强行结扎了。

但她公婆说女儿生的儿子都是随别人姓的,所以不是匡家人,匡家就指着她了。

她丈夫匡守恒是个孝子,每天换着法子劝她生第二胎:“生吧生吧,给我们匡家生个儿子!”

“我可不想丢掉工作。”

“没事呀,你丢了工作我养你。”

“等你养我的那一天,还不天天给我脸色看?”

“怎么会呢?我是那样的人吗?”

到那时为止,他还的确不是那样的人,但那是因为她也在工作,又有父母倒贴,家里的开销基本是她在承担,而他的收入大多给了他的父母和姐姐们。

他当然不敢给她脸色看。

但如果她丢了工作,真靠他养活,他还会那样吗?

她不敢担保。

也不想以身试法。

他说不动她,只好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都想到了,就只差离婚。

她倒是提出过:“算了,你这么想生儿子,我们离婚吧。你离了婚,再娶个黄花闺女,让她给你生儿子。”

“不行吧?听说像我们这样已经生了一个的,即便离了婚,也没有生育指标。不然的话,大家不都想这个法子生二胎了吗?”

“是带孩子的那方不能再生吧?如果我带着女儿,你单身一人,再娶怎么不能生呢?”

他摇摇头:“不行,我不能跟你离婚,当初求婚时我就向你爸妈保证过,要跟你白头到老的——”

她有点小感动,但挑剔说:“那你只是因为对我爸妈许下过诺言?”

“当然不仅仅是为这个,我这么爱你,怎么舍得跟你离婚呢?”

她彻底被感动了。

最后,他终于找到一个生二胎的办法:出国!

他放着心血管外科医生的宝座不坐,跑到美国来做博士后,在实验室给人打下手,目的只有一个:生儿子。

她来到美国后,发现这里气候宜人,生活费用低,生孩子不用花钱,连养孩子都不用花钱,更没什么计划生育政策,也萌生了再生一个的念头。

于是两人日夜造人,终于怀上了第二胎。

美国不像国内,做B超不让超胎儿性别,超出来也不会告诉你。美国这边很早就给做B超,B超的内容就包括孩子的性别。医生不仅会告诉你是男是女,还会指着B超屏幕让你看。

丈夫说:“早点去做B超,如果超出是女孩,就趁早做掉。”

她坚决不同意:“为什么要做掉?不管是男是女我都要生下来。”

“干嘛呢?我辛辛苦苦跑到国外来,不是来让你生女孩的。”

“生男生女这种事,怎么可能事先预定呢?”

“我知道不能预定,所以叫你早点做B超嘛。美国他妈的管得很紧的,超过多少周就不让流产了。”

“反正美国不搞计划生育,我们干嘛一定要二胎生儿子呢?如果二胎不是儿子,就接着再生呗。”

“你说得轻巧!怀个胎要十个月,生了还不能马上怀,那不得再等一两年?”

“你慌什么?急着投生啊?”

“不是急着投生,而是想早点生出儿子,早点回国。”

“你还准备回国的?”

“当然了,难道在美国干一辈子博士后?”

“那我和孩子怎么办?”

“你们?太好办了。你们可以留在美国,也可以跟我回去。”

她在美国生活了这段时间,已经不想回国了,主要是不想让女儿又回到那个作业写到半夜三更的苦日子去。再说,就算每天写到半夜三更,也不能保证就能考上清华北大。就算进了清华北大,也还没到头,还得想法出国留学。

那又是何必呢?

不如从小就在美国读书,无论读成什么样,最终都能进美国大学。

再说她正在T大读会计专业,好不容易补了那么多课,终于正式录取了,难道就半途而废,丢下学位不要了回国去?

她在国内是做护士的,特护病房的护士,成天侍候那些当官的有钱的,真有点做烦了。改学会计专业后,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很有兴趣,不想中途放弃。

再说,现在国内的工作市场对她这种中年女人也很不友好,她拖儿带女回家去,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一份好工作。

她把自己的这些担心都讲了,丈夫很理解,说不回国了,就在美国做博士后,有机会了去“考板”(Board Tests,美国的医生考试),考过了就可以在美国做医生。

那段时间,真是顺风顺水。

B超结果出来,是个男孩!

两人都很开心。

丈夫每天都把她当皇后娘娘供着,不让她做饭,不让她洗衣,一切都留着他下班后来做,生怕她动了胎气,把孩子弄没了。

儿子生下来后,一家人生活其乐融融。她不工作,又只修了一门课,基本上就是在家照顾孩子。他对儿子宝贝得不得了,下班回家就围着儿子转。女儿大了,也能帮着抱弟弟,哄弟弟玩。

但这种开心日子没过多久,突然有一天,她晚上上了课回来,发现丈夫和儿子都不在家。

问女儿,女儿说:“爸爸开车带弟弟出去兜风了。”

她起先没太在意,因为丈夫经常开车带着儿子去兜风。那孩子也鬼机灵,只要坐在车里,就不哭不闹。有时哭得厉害,爸爸就带着儿子去兜风,那家伙一下就不哭了。

但这次兜风太不寻常了,一直兜到半夜都没回来。

她慌了,给所有认识的人打电话,人家都说没见到匡大夫。

她只好报警,但警察局的人说要等48小时过后,如果还没见人影,才能立案。

她崩溃了,请朋友开着车,载着她在城里到处找。

找了整整一夜,连流浪汉收容站、火葬场、停尸房什么的,都去找过了,也没找到根人毛。

30 responses to “艾米:糟糠联盟(6)

  1. 这匡大夫莫不是带着儿子回国了?

  2. “她奔溃了,请朋友开着车,载着她在城里到处找。” 应该是崩溃。

  3. 天哪,紧张!

  4. 不会是出车祸了吧?

  5. 噩耗传来,应该是出车祸了吧。

  6. “而她自己,经常会泪湿眼眶,想起自己那不是孤儿却胜是孤儿的儿子。”–
    读得俺心痛!

  7. 老公带着儿子回国了?不然怎么会儿子“不是孤儿胜似孤儿”

  8. 天呢,儿子出什么事了!

  9. 难道她丈夫带着儿子回国了?看来事先都计划好了的,只瞒着妻女,真是雷人的丈夫😒

  10. 有可能儿子活下来了, 但是老公走了。婆婆就把孙子接到自己身边了。

  11. 执子之手偕老

    回国送到爷爷奶奶家了吧

  12. “而她自己,经常会泪湿眼眶,想起自己那不是孤儿却胜是孤儿的儿子。”被老公送回国内,送到爷爷奶奶家了。

  13. 1、老公带着儿子回国了吧。
    2、“噩耗传来的时候,候玉珊正在孤儿院做义工。”中的噩耗是不是与她的女儿有关啊?因为从这集的叙述来看,她当时应该是单独带着女儿。
    3、我刚看到这句话时,曾很奇怪:怎么突然冒出一个候玉珊?莫非与季永康有关?看完后想起艾米的开场白并再看了一遍,明白了,候玉珊应该是本故事的另一个叙述者,也相信她与戴明会有交集。
    ——湘越妈妈

  14. 儿子估计是被老公带回去了,老公自己又不带放在老家,和孤儿可不差不多?噩耗难道是她丈夫的?那样儿子就更可怜了,不知道能不能回国去要回来、带出来

  15. 把《Cider House Rules》找来看了一下,挺不错的,几个人物都刻划得很有个性,不是完人,但很可爱。

    我像候玉珊一样,以前对那些办理孤儿院的没什么好印象,但看了这部影片,觉得孤儿院院长也有好人。

  16. 我觉得噩耗不是候玉珊丈夫车祸或去世的消息,一是“好人命不长,坏人千年在”,从这集的描写来看,她丈夫绝对算不上好人。

    另一个原因,这个故事叫“糟糠联盟”,不叫“寡妇联盟”,如果候玉珊的丈夫这么快就死了,她就成了“寡妇”,应该去加入“寡妇联盟”了。

    “糟糠联盟”应该是几个丈夫另有新欢的女性的联盟,她们都是丈夫发达之前娶的妻子,所以是糟糠之妻。但丈夫在发达之后,没有做到“糟糠之妻不下堂”,而是另有新欢,所以她们结成联盟,共度难关。

  17. 一看第一句,心就悬着,很怕看下去,却又想知,替侯玉珊担心

  18. “不是孤儿胜是孤儿”—-应为胜似??

  19. 看得我真紧张。

  20. 候玉珊的丈夫多半是带着儿子回国了,因为他前面就说过要回国,是候玉珊不赞成,他才改口的。而他改口的目的,很可能是为了麻痹老婆,这样他才能偷偷带着儿子跑掉。

    我就认识这样一对夫妻,儿子生下不就,丈夫带着儿子回国去了,妻子留在美国照顾女儿读书。不过那个丈夫是和妻子商量好了的,还寄钱给妻子女儿。现在国内的儿子已经长到十多岁了,又到美国来了,丈夫还是在国内。

    我们都搞不懂为什么那个老公要把很小的儿子带回中国去养。

  21. 候玉珊的丈夫不同意离婚,大概还是爱老婆的。但这个故事的题目是《糟糠联盟》,所以他应该没有和候玉珊白头到老,后面肯定另有新欢了。如果他真的是回了国,那就很好理解了,夫妻两人不在一起,出轨的几率更大了。

  22. 十年忽悠果然透彻,糟糠之妻的联盟,看来该侯玉珊的丈夫先发达,就是有噩耗也不会这么早啊。不过但愿噩耗和孩子无关…

  23. 希望开篇提到的噩耗和儿子没什么关系。

  24. 第一反应也是她老公带着儿子回国了,不知道噩耗是什么。。。
    说句题外话:不知道大家都是怎么翻墙的,我用的是以前新浪艾园给的梯子之一,这个梯子的网址一直在变,服务器由原来的3个减少到只剩1个了,现在特别担心这唯一的梯子断了,断了可咋办……

  25. 回复“湘越妈妈”:

    可见艾米是多么有先见之明,开篇之前,就写下了“开场白”,点明了这个故事与其他故事的不同之处,其中之一就是会从不止一个人物的角度来叙述。

  26. 艾米是悬念大师啊!这集提到的“噩耗”,让人提心吊胆。

  27. “其中一个叫Homer(荷马)的孤儿的,是《蝙蝠侠》里的那个男主演的”--演荷马的好像是《蜘蛛侠》里的男主Tobey Maguire(托比·马奎尔)。

  28. 现在用www.q8daili.com翻墙,服务器比较多,给上面的朋友参考。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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