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糟糠联盟(7)

那个开车载着侯玉珊在城里到处寻找匡守恒父子的朋友,就是戴明。

戴明和侯玉珊是在女儿的钢琴私教柏师聪家认识的。

柏师聪出生在香港,但父母都是广东海丰人,与著名音乐家马思聪是同乡。他父亲非常崇拜马思聪,便给儿子起了这么个名。

马思聪可给海丰人长脸了!是中国著名作曲家、小提亲家和音乐教育家,被誉为“中国小提琴第一人”。他早年留学法国,考入法国巴黎音乐学院,1932年学成归国,于1937年创作了著名的《思乡曲》,被认为是中国二十世纪的音乐经典之一。他还创作了《摇篮曲》《绥远组曲》《西藏音诗》《牧歌》等多部著名音乐作品。

1949年,中国政权更替前夕,美国驻中国大使司徒雷登曾邀请马思聪去美国,但他是一个爱国音乐家,对新政权寄予无限的希望,毅然拒绝了司徒雷登的邀请,留在了中国,筹办中央音乐学院,出任首任院长,致力于音乐创作和教育。

哪知道,好景不长,文革刚一开始,马思聪就被揪出来批斗,受尽各种侮辱与摧残,忍无可忍之下,他和妻子儿女东躲西藏,最后乘坐一艘电动拖船逃到了香港,然后辗转去了美国。

马思聪到美国后,曾在寓所接受记者采访,说了如下一段话:

“我是音乐家。我珍惜恬静、和平的生活,需要适宜工作的环境。况且我作为一 个中国人,非常热爱和尊敬自己的祖国和人民。当然,我个人所遭受的一切不幸和中国当前发生的悲剧比起来,全是微不足道的。‘文化大革命’在毁灭中国的知识 分子。去年夏秋所发生的事件,使我完全陷入了绝望,并迫使我和我的家属成了逃亡者,成了漂流四方的‘饥饿的幽灵’。如果说我的行为在某种意义上有什么越轨的地方的话,那就是我从中国逃跑了……”

马思聪的悲惨遭遇,尤其是上面这段讲话,吓坏了柏师聪的父亲,他赶在香港回归大陆的前夕,举家移民加拿大,成了漂流四方的“饥饿的幽灵”。

后来,柏师聪来到美国发展,虽然他是音乐专业出身,但为了生计,改学了电脑,现在是软件工程师。从经济上来讲,他完全不用教钢琴谋生,只是出于对音乐的爱好,尤其是本着发掘音乐人才的宗旨,才在业余时间教几个学生,所以他对学生要求很高,如果没有音乐天分,给多少钱都不会接受。

戴明的女儿季小明从很小就开始学钢琴,起先是家长赶时髦,人家的孩子都学琴,咱的孩子当然也要学琴,于是赶着鸭子上架,逼着女儿学开了钢琴。

但学着学着,小明自己爱上了钢琴,兴趣越来越浓厚。

戴明是二十四孝妈妈,既然女儿爱弹钢琴,那就要支持她学下去,哪怕倾家荡产,旷工旷课,也在所不惜!

季永康一向不赞成小明学钢琴,怕影响了学业:“她今后能凭着弹钢琴为生吗?你没见她几个钢琴老师,都没个正当职业,靠教小孩混饭吃——”

“人家也不比你赚得少。”

“但那是没保障的,收的学生多,就赚得多;收的学生少,就赚得少——”

“我看她们的学生都很多。”

“那是时机问题。她们那时候学钢琴的少,随便学学都是凤毛麟角。现在连咱们小明都在学钢琴,你就可想而知该有多少人在学钢琴了。等到小明长大的那一天,随便丢块石头都会砸中一帮学钢琴的,钢琴私教肯定是供过于求,还到哪里去教学生赚钱?”

“我们家小明今后肯定不会靠教琴过日子的,她会像我们一样,搞科研,钢琴只是她的一个业余爱好。”

“但如果影响了学习,那就搞不成科研了。”

她也不敢拍胸担保,说女儿学琴一定不会影响学业,便去跟女儿商量:“爸爸担心你学琴会影响学习,你看是不是不学琴了?”

女儿很有把握地说:“不会影响学习的。”

“那就会很累。”

“我不怕!我保证不影响学习,如果我哪天成绩掉下来了,你们就不让我弹琴了,行吧?”

“行,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女儿果然说话算数,琴照样练,成绩也没掉下来。

出国之前,女儿最担心的就是学琴的事:“妈妈,我们去了美国,还有没有钢琴老师啊?”

“当然有!”

“美国能不能考级啊?”

“当然能考。人家那考级更正规更严格,听说很多地方都不承认咱们中国的考级,但承认美国和英国的考级。”

“是吗?那我要去美国!”

来到美国后,戴明第一时间就是到处打听哪里可以请到好的钢琴私教。

有人推荐她去找柏师聪:“他可是正儿八经学音乐的,不是自学成才,也不是半路出家,是音乐学院毕业的,家里祖祖辈辈都是搞音乐的。人家眼界高得很啊,一般般的人,想做他学生,他还不收呢。我是看你女儿考过了十级,才推荐你去找他的。”

这话吊起了戴明的胃口,决定就找柏师聪做女儿的钢琴私教。但她同时也很紧张。如果求上门去,让人家考察小明一番,但最后人家决定不收,那不是对小明当头一棒吗?

小明还从来没被钢琴老师拒过,都是一看人,一听琴,就决定收为弟子了。

她决定自己先去探探口风,如果有希望,就带女儿上门受考,如果根本就没希望,那就不告诉女儿,免得伤害女儿的自尊心。

打定了主意,她便给柏师聪打电话,软磨硬磨,终于约上了一个时间。

她没带女儿,自己单枪匹马去的,但她带上了女儿这些年来用过的教材、获得的证书和奖品,还有每次演出的录像。

柏老师看来是真不缺钱,住在一个很好的小区,房子也不小,家里好几台钢琴,有专门的琴房,里面摆着一台三角钢琴。

柏老师看上去三十多岁,高高瘦瘦,面庞白净,鼻梁挺直,戴着一副细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白T恤扎在黑长裤里,很斯文,称得上玉树临风。

这就是她心目中音乐人的形象!

那些搞现代音乐的,都是长发披肩,胡子拉碴,穿得很不修边幅。在她感觉里,他们是摇滚歌星,而不是音乐人。

柏老师这样的,才是正宗音乐人。

她越发希望柏老师收她女儿这个弟子了。

柏老师虽然人长得斯斯文文,但嗓音并不娘娘腔,而是浑厚的男中音,估计唱歌应该很好听,说不定当年曾在声乐和器乐之间艰难地选择过一番。

她说明了来意,把女儿弹过的乐谱和考级的证书都给柏老师过目,还把女儿演奏的录像带都拿出来给柏老师看。

柏老师对那一大堆乐谱和证书没什么兴趣,扒拉了两下,就跳过不提了。他只挑着看了一些录像,但没作任何评论。

她紧张地问:“怎么样?柏——柏老师,您愿意收我女儿为——弟子吗?”

他没说收还是不收,只用港式普通话问:“怎么不带女儿一起来呢?”

她坦白说:“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别人都说你收学生——要求很高。”

“那不是更应该把女儿带来让我看看她的水平吗?”

“我怕你不收,她会受打击。我女儿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还从来没有哪个钢琴老师拒收过她。”

“是吗?”

“嗯,所以我不敢带她来见你。”

“那你不怕受打击?”

“我?也不是不怕,但如果能保护我女儿不受打击,我——受点打击——没什么嘛。”

他微微一笑,又问:“那如果我决定不收,你怎么对她说呢?”

“什么也不对她说,我根本没告诉她我会来这里找你——”

“是吗?那她没问你去哪里了?”

“我说我去中国店买菜。”

“是吗?”他又一笑,“那不是——撒谎了吗?”

“只是——white lie(善意的谎言,无害的谎言)。”

“White lie也是lie啊。”

她有点尴尬。

早就听说香港人大多信教,估计这柏老师也信教,lie(撒谎)对他们教徒来说,是件十恶不赦的事,貌似《十诫》里就有“不可撒谎”这一条吧?

她不信教,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但她只是不相信“世界是上帝创造的”,“女人是男人肋骨造出来的”,“有人打你的左脸,你就把右脸也伸给他打”之类的说法。对于宗教里那些教人向善的东西,比如不撒谎啊,不奸淫啊,帮助你的邻居啊,等等,她还是很赞成的。

她感觉自己弄巧成拙了,也许本来女儿的水平还是够格的,但有这么一个说谎的妈妈,人品就要扣分了。

她申明说:“我不是一个爱撒谎的人,我从来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撒谎,但为了我的孩子,我——可以撒谎,哪怕会因此下地狱。但你不要因此认为我女儿也撒谎——”

“我以为你们大陆来的人不相信地狱什么的呢。”

“有的相信,有的不相信。”

“那你信不信呢?”

“我——不信。”

“那你为什么说——下地狱?”

“我以为你相信,所以——才这么说。”

“投其所好啊?”

她更尴尬了:“不是投其所好,而是——寻找共同语言。有了共同语言,才好——互相理解。”

他笑起来:“呵呵,你很诚实,也很爱你的女儿,不会下地狱的。”

“那你愿意收我女儿做学生吗?”

“一般来讲,我是不会收的,因为考级的证书说明不了什么,几段录像也说明不了什么,我得亲眼看她演奏才能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天分和激情。”

如果不是这个“一般来讲”,她肯定彻底失望了。但既然有个“一般来讲”,那就应该有个“但是”,不然就不符合汉语语法了。

但愿她从小学到高中的汉语没有白学,也但愿香港的汉语教学跟大陆同步。

她屏住呼吸,紧张地等着这个“但是”。

但是,他没说“但是”!

他说的是:“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妈妈,我相信你的女儿一定——也很特别,所以——我愿意收她做我的学生。”

“真的?”

他抿嘴笑着点头。

她喜出望外,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一个劲地晃荡:“谢谢!谢谢!”

他窘得脸都红了。

但没抽开手。

22 responses to “艾米:糟糠联盟(7)

  1. 先开心笑一下!

    现在就开始做秋千:)

  2. 两个糟糠一线牵

  3. 戴明不忍孩子受到一点点伤害,宁可撒谎,下地狱。钢琴老师看到了戴明那爱女儿的心,觉得他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喜欢这样的人。而且他很清纯啊,还脸红。

  4. 真有爱心的妈妈!

  5. 好看!

  6. 怎么有点戏的样子:)

  7. 戴明和侯玉珊的女儿在柏师聪家学习钢琴,两人都是非常优秀的孩子啊!

  8. 执子之手偕老

    两人绝对有戏!好看!

  9. “他窘得脸都红了。

    但没抽开手。”
    有点意思哦。
    ——空空如也

  10. 真好看!艾米的文就是让人有欲罢不能的感觉……看完一遍还得回头再细细品味一遍

  11. 艾米太能吊人胃口啦,迫不及待想看下一集 , 追看的急切让人纠结啊!

  12. 柏老师不错啊,温文尔雅;戴明也很棒,聪明的妈妈。
    当妈妈的就是这样,做事情的出发点就是不伤害孩子,尤其是孩子的自尊心、站在孩子的角度考虑问题,提前摸清风险,一举一动都注意,尽量避免对孩子的负面影响。作为妈妈,俺深有感触。不过,随着孩子长大,自尊心很强,自己也反思,这样算不算过度保护?又担心孩子是否因此而脆弱?抗打击抗挫折能力是否不足?
    戴明对柏老师的认可、好感情不自禁的表现出来,柏老师也很有意思,有的窘,心动了?!

  13. 戴明见老师的那一段写得太传神了,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我为女儿找歌唱老师,打电话去一位老师家,她让我女儿去唱给她听,我听她的声音挺严厉的样子,犹豫再三,厚着脸皮跟她串通一下:老师,如果我女儿没有天分,麻烦您不要直接讲,私下告诉我好了。

  14. 由”糟糠联盟”的名字推测,这个故事主角起码3位以上女士,现在才出来2位,故事已经那么精彩了!戴明和候玉珊两人形象鲜明,与众不同,共同点是都那么爱孩子!

  15. 这位柏老师出场就很吸引人,不知道最后会爱上哪位女主?戴明和侯玉珊的女儿都是他的学生,希望两位妈妈不要成为情敌。

  16. 学音乐的改学电脑,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我就知道这么一个例子,是台湾来的,以前学作曲的,来美国后改学电脑,人家问他两个专业这么不同,他是怎么改过去的。他说其实也有很多共同之处,作曲:composing,电脑:computer,不是有个comp相同吗?

  17. “她不信教,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但她只是不相信“世界是上帝创造的”,“女人是男人肋骨造出来的”,“有人打你的左脸,你就把右脸也伸给他打”之类的说法。对于宗教里那些教人向善的东西,比如不撒谎啊,不奸淫啊,帮助你的邻居啊,等等,她还是很赞成的。”

    ——嗯,我也是。可能很多从大陆来的人都是这样,不是反对宗教的教义,而是没法接受《创世纪》里的那些说法,因为我们从小就被告知人是猴子变来的。

    不过,现在有科学家对进化论提出了质疑,至少是对“人是猴子变来的”提出了质疑。让我们拭目以待,看看不断发展的科学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新东西。

  18. “她喜出望外,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一个劲地晃荡:“谢谢!谢谢!””

    ——呵呵,戴明很豪爽啊,还敢冲上去跟人握手,有点“女汉纸”的味道。

  19. 戴明还在为女儿的琴途紧张的时候柏老师已经动情了吧。。。:)

  20. 戴明打动柏老师的,一是母爱,二是诚实。为什么不敢带女儿来,为什么说“下地狱“,信不信宗教等,都如实相告,而不是大话空话,遮遮掩掩,这样的人,当然令人喜欢。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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