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糟糠联盟(16)

小明像小鹿一样弹跳起来,冲到门边,赶在几个大人发声之前打开了门。

来人不是警察,而是侯玉珊。

还有匡守恒。

然后匡小珊也从爸爸背后钻了出来。

三个人,三张脸,像三朵花一样,开放在门边。

屋子里的几个人如释重负。

又如梦初醒。

季永康眼疾手快地从戴明手里夺过旅行箱,把拉杆按下去,把旅行箱藏在儿子的crib(儿童床)后面,戴明也手忙脚乱地把肩上的手提包取下来,塞在小明的被子下。

两夫妻心照不宣地结成统一战线,齐刷刷地换上迎宾的表情,好像刚才不是在闹架,而是在开家庭聚会似的。

侯玉珊转过头,仿佛在跟丈夫说话,但声音大得人人都能听见:“老匡,怎么样,你赌输了吧?我说他们还没睡,你偏不信。看看,我没说错吧?”

匡守恒好脾气地笑着说:“我输了,你赢了。其实你赌输赌赢有什么区别,还不都是我做饭我洗碗?”

“呵呵,虽然还是你做饭你洗碗,但意义不同了嘛,这是你赌输了的下场,而不是我逼着你干的,那就不兴有怨言了。”

“我什么时候有过怨言啊?”

那两口子在门边打情骂俏,戴明两口子则走上去迎接客人。

季永康问:“老匡,这么晚了,怎么还——跑出来——兜风?”

“哪里是兜风啊,是专门给你们送猪蹄过来的。”

戴明好奇地问:“猪蹄?哪买的?”

侯玉珊回答说:“‘大华’买的。”

“大华”是T市最大的华人超市,戴明几乎每星期都要上那儿去一趟,吃的东西除了面粉和鸡蛋食油,基本都是在那里买的。

她又问:“‘大华’有猪蹄?我怎么从来没看见过?”

“因为从来都是还没等到摆上货架,就让内部的人给分光了。”侯玉珊转向在场的各位同胞,解释说,“唉,我们这个T市啊,就是一个大农村,连个猪蹄都难得买到。我平时都是让‘大华’的小费帮我盯着的,店里进了猪蹄,就给我留几磅。今天刚好进了新鲜猪蹄,小费帮我留了六磅,下班的时候亲自捎到我家来。我们家要不了那么多,刚好你们家有产妇,又来了客人,就给你们送些过来。”

戴明走上去接过猪蹄,连声感谢:“太谢谢了!太谢谢了!正愁买不到猪蹄呢,我把猪蹄放冰箱里去,明天来做。”

季永康热情地招呼说:“大家坐呀,站着干嘛?老匡,昨天那场球赛看了没?”

“那还能不看?上着班看的。”

匡守恒走过去坐在季永康对面的沙发上,戴明和两个女孩坐在沙发床上,侯玉珊和两个老人坐在靠厨房的几把木椅子上。

两个男人聊开了球赛。

小珊像看世界第一大奇迹似地看着小康:“小明,快看,他还会皱眉头呢!”

小明骄傲地说:“皱眉头算什么呀?他还会打屁呢!把他放在盆子里洗澡的时候,他打一个屁,水里就冒一串泡泡!”

“哈哈哈哈——”

那边,侯玉珊正在跟两位老人唠嗑:“这是小康的爷爷奶奶吧?都这么年轻啊?真不敢相信是做爷爷奶奶的人了!”

两个老人可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听人当着面大张旗鼓地夸自己,窘得跟什么似的,但心里都挺高兴,笑得嘴都合不拢。

侯玉珊伶牙俐齿地说:“您二老真是好福气啊!有了小明这么好的孙女,又得一个孙子,这是您二老前世修来的福啊!您看我,早几年专门为了生儿子才到美国来的,结果来这么多年了,还没生出儿子来!我们家老匡那边还是两代单传呢,您说我公公婆婆该有多着急!”

两个老人被恭维得云天雾地,特别是有不幸的匡爷爷匡奶奶垫底,更加彰显出自己的幸运,都快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连爷爷这么不爱说话的人都笑呵呵地说:“不着急,不着急,命里有时自然有!”

“我就怕命里没有啊!”

两个老人齐声说:“有的,有的!”

“有您二老这句吉言,我就放心了!我公公婆婆说了,只要我生了,他们就到美国来给我做月子,我想吃什么就给我做什么,孙子他们包带,生一个,带一个,生两个,带一双。我只管生,别的他们一手包了!”

奶奶被激励了,不甘落后地说:“我对小戴也是这么说的啊!你只管生,生了我来带!”

“您说带,就有得带啊!但是我——唉,我要是像您老人家的媳妇那么能干就好了!

奶奶面有得色:“小戴就是能干,以前那是不能生二胎,没办法。现在能生二胎了,一下就生出儿子来了!”

“就算二胎不是儿子也不要紧,您媳妇还年轻,还可以再生。”

“还可以生?”

“美国么,又没有计划生育政策,随便生,只要生得出来!”

“那永康他们——还能生?”

“当然能生啊!美国还鼓励多生呢,生了就发钱!”

“真的?那敢情好啊!就是不知道他们还愿意不愿意生。”

“怎么会不愿意呢?生了又不用他们做什么,都是您二老给包了,他们干嘛不愿意生?咱们中国人都愿意生,只有美国人才不愿意生。”

“咋地不愿意生呢?”

“生了没人带啊!他们美国的老人,可不像我们中国的老人。美国老人都自私自利,只图自己生活舒服,才不愿意带孙子孙女呢!”

奶奶不解:“咋会这样呢?”

“傻呗!您想想看,他们老的不管小的,那小的还会管老的?所以他们美国人老了可惨呢,孤苦伶仃的,儿女不养他们,也不去看他们,都是死了好多天,烂了臭了,都没人知道,可怜得很。”

“真是造孽呀!”

“还是我们中国人好!老的顾小的,小的养老的。如果我生了孩子,我爸妈和我公婆肯定抢着来带孩子,我都不知道该让谁来才好了,四个都来,我家里又住不下。”

爷爷插嘴说:“当然是你公婆来啊!自家人嘛。外公外婆就隔着一层了——”

侯玉珊差点就要跳将起来,给爷爷上堂政治课了。但她转而一想,这个不是当务之急,可以留着以后慢慢进行,便顺水推舟地说:“就是,就是!有老人就是好啊!您看您们这一来,家里的事就包下了,小戴休息得好,奶水就足,孙子就养得白胖白胖的!抱出去给人看,真把人给羡慕死!”

奶奶是个诚实人,不好意思浪得虚名:“我——是想把家里的事都包下的,但是——美国的这个灶啊——我没烧过,摸了半天,都没摸着灶门——”

“哎呀,我跟您一样!刚来的时候,也是不会用美国的灶,硬是打不着火,老匡上班去了,我在家就连口热的都吃不上,尽吃面包。后来我让老匡教我打火,打着了就简单了。那灶烧的是天然气,不用添柴加煤,想要火大火小,转转那个按钮就行了。不瞒您说,学会了用这里的灶,那就方便多了,炒个菜,熬个汤什么的,我自己就能行,再不用等老匡下班回来了——”

“好学不?”

“您说那个灶?好学,好学,太好学了。我现在就打给你看,包您一看就会。”

两人来到厨房,侯玉珊示范打火:“这是开关,四个都是,一个开关管一个炉子,您把开关往右面这么一转,听到‘啪’的一声,火就燃了。按钮往您右手边转,火就越来越大,往您左手边转,火就越来越小。您用完火了,使劲往左边这么一转,‘啪’一响,就关上了。”

侯玉珊边说边做,“啪”地打着了火,又“啪”地关上,再打着,再关上。

如此几番,再傻的人也看会了。

“奶奶,您来试试。”

奶奶走上前去,壮起胆子,“啪”地一扭,火真的点着了,蓝色的小火苗跳跃着,燃得可欢呢,不禁有点小得意:“嗯,好学!”

“我们中国人聪明,点个火,做个饭什么的,都觉得不难。你别看美国人家里锅啊灶啊,装备挺齐全,其实他们挺傻的,学做饭学一辈子都学不会,只好去餐馆吃,但是餐馆里的东西,怎么比得上自家做的好吃又放心呢?”

“嗯,是不好吃,红腥腥的,酸唧唧的。”

“所以我们中国人都不爱去餐馆吃饭,又贵又不好吃。一碗面条吧,自己做顶多几毛钱,但餐馆卖出来就要十几块,一家人去吃一顿,没个几十百把的,下不了地!”

“是这个理。我听永康说今天就吃了五十多块。”

“他说的那个五十多,还是美元呢,要是折合成人民币,得几百块!”

奶奶惊呆了:“一顿就吃了几百块?真是造孽哦!”

“贵就不说了,您儿子媳妇都在挣钱,请您下几次馆子还是请得起的。最重要的是脏啊!餐馆哪兴洗菜淘米?都是拿来就往锅里放。那些炒菜的,还有擤了鼻涕往锅里放的——”

“咋能把鼻涕往锅里放呢?”

“嘿嘿,好玩呗,他们天天猫在厨房里炒菜,又累又无聊,只好自己玩些花样,找乐子。”

“找乐子?”

“还有的是报复!你把他们得罪了,他们就往你的菜里擤鼻涕吐口水。我以前刚来美国时,就在餐馆打工,亲眼看见他们这样干——”

奶奶听得都要吐出来了:“我们——没得罪他们吧?”

“您这么和气的老人,肯定不会得罪他们的。不过他们除了搞报复,还欺生,看您不是美国人,又刚到美国来,就会欺负您——”

奶奶懊恼之极:“我是说不去饭馆吃,永康不听——”

“吃一次还是没什么的,鼻涕口水也就是恶心点,吃下去也不会生病,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嘛——”

“那也不能吃人家鼻涕口水啊!”

“就是!我就不到餐馆去吃饭,都是在家做。您家厨房条件这么好,自己在家做着吃,又便宜又干净。我听戴明说,您老的面食做得特好,我呢,特爱吃面食,就是自己不会做。我就厚着脸皮对您提个请求了,您以后做了饺子包子拉面馅饼什么的,一定给我留一份,我拿汤水跟您换。我做面食不行,但我煲汤可是一流——”

奶奶的革命热情被极大地调动起来了,当即就要做馅饼:“今天做了,明天当早饭。”

侯玉珊连忙翻箱倒柜,找出面粉青菜粉条之类,满足奶奶的革命要求。

38 responses to “艾米:糟糠联盟(16)

  1. 一下子就觉得侯玉珊真可爱。人生得一闺蜜足以。

  2. 玉珊真是个好朋友,四两拨千斤啊!

  3. 救兵应该是小明请来的吧:)

  4. 侯玉珊情商真高,有这样一个好朋友真是福气啊!

  5. 有玉珊这个朋友,真没说的,太好了。

  6. 希望戴明日子能好过起来。她这老公是没什么指望了。奇怪的是现在居然还有这种丈夫。让人觉得回到解放初的农村,或是包办婚姻一样。

  7. 侯玉珊非常不错,会说话。要是侯玉珊没来救场,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8. wow~~这个美女救兵太棒了~~鼓掌鼓掌~~我这个嘴笨的人佩服的五体投地orz~~~~

  9. 侯玉珊真是太棒了!看来无解的局面就这么化解了!佩服侯玉珊的同时,更加要为小明鼓掌!小丫头临危不乱啊!

  10. 好象候玉珊能未卜先知,知道戴明日子不好过特意来解救的。

  11. 夏花秋叶 | 03月 17, 2014 @ 8:52 上午 |
    侯玉珊真是太棒了!看来无解的局面就这么化解了!佩服侯玉珊的同时,更加要为小明鼓掌!小丫头临危不乱啊!顶!

  12. 隐形的翅膀

    多好的闺蜜啊,有这样的女朋友真的是福气。

  13. 隐形的翅膀

    侯玉珊真的很会处理问题,她那么一说,给所有人留了面子,她夸奖戴明公婆,可听起来像是戴明平时就那么夸奖公婆,她不过是听来的。是真正的调和了公婆与戴明的关系,而不仅仅让公婆觉得是她侯玉珊懂事,会说话。这份真诚的用心出力,很难的。

  14. 隐形的翅膀

    “难得”,不是“难的”。

  15. 侯玉珊真的是伶牙俐齿,这一席话很生动地描绘了她为人处事的原则: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任意贬低自己,可以大张旗鼓地吹捧对方,可以随口夸大事实甚至造点谣也在所不惜,这下美国老人和餐馆工人都要打喷嚏了:)

    戴明肯定做不到这样。

    很难说哪种人更好更正直,也许都好都正直,只不过好的方式不同,正直的方式不同。

  16. 侯玉珊的夸奖能够奏效,也归功于奶奶本身的良好愿望。奶奶肯定是愿意做饭的,只是初来乍到,还不会用美国的炉灶而已,所以侯玉珊一说一教,奶奶就开始做饭了。

    相信季永康经过这一遭,也会收敛一些,会让自己的老妈做饭,而不再逼着戴明做了。

  17. 侯玉珊真聪明。

  18. 明像小鹿一样弹跳起来,冲到门边,赶在几个大人发声之前打开了门
    ————————–
    小明真厉害、及时搬救兵、侯是有备而来啊!!

  19. “小明像小鹿一样弹跳起来,冲到门边,赶在几个大人发声之前打开了门。” 救兵是小明搬来的呀。戴明有福,有这样的女儿和朋友。应该说是戴明这个人,使得她看到不幸中的幸运。盟友玉珊解救了戴明,是不还有戴明帮玉珊的时候?糟糠联盟是这个意思吗?

  20. 我爱故我在

    玉珊真是太聪明了!

  21. 候玉珊真是玲珑啊!和丈夫开始一唱一和的。看人家匡不做饭吗?季永康也该惭愧吧。之前那么横,为啥还是藏起旅行箱,说明并不是真的愿意赶走戴明,一贯的大男人作派能收起来吗?怀疑!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是很不尊重戴明了,太伤人心。
    戴明的处事方式没有那么圆滑,诚实本分待人,可惜遇上中山狼!恨不得让化身侯玉珊好好整治季永康!
    季家的老太太倒是没有那么顽固不化。不过,饭馆吃完饭怎么就想不到给媳妇孙女带饭呢?起码还要惦记孙女吧?
    还是侯玉珊办法好,三言两语的,化解了眼前的困剧。不过,深层次的矛盾是季的自私不体贴,以及戴明所受的内伤,恐怕不是外人所能治愈的。如果季还是那样,戴明迟早得想法出来。

  22. 戴明有这么好的女儿和朋友, 真好。 我悬着的心放下了。

    集集精彩, 谢艾米。

  23. 哈哈,四两拨千斤生活版呀。

  24. 终于爬过来了,我上不了艾园好久了,太太太高兴了

  25. 终于可以跟读了

  26. 侯玉珊说话很有水平。

    首先用和丈夫打情骂俏的方式,告诉季永康和他爹妈:男人也是可以做饭的,做饭的男人一样很男子汉,人家的男人在做饭,为什么你家男人做不得?

    然后用自己垫底,衬托戴明的能干:一下就生出了儿子。这当然让爷爷奶奶非常自豪,非常骄傲,也抬高了戴明在爷爷奶奶心中的地位。

    再然后用美国人垫底,陈述老人不照顾第三代的危害:等你老了,就没人给你养老送终!这可是爷爷奶奶最害怕的。

    并用夸大和编造的例子断了爷爷奶奶上餐馆吃饭的后路:贵,还脏!

    最后,侯玉珊也没忘记从实际上解决奶奶做饭的困难:教奶奶用煤气灶。

    这是一个凤姐式的玲珑人物,但把自己的玲珑用在了正道上。

  27. 回复“土包子”:

    我觉得爷爷奶奶没想到给戴明和孙女带饭回来,并不是什么不可理解或十恶不赦的事。他们刚到美国,还不熟悉儿子媳妇家的情况,也不知道今次出去吃饭的原因,甚至不知道家里有没有饭菜,也许他们以为媳妇和孙女更爱在家吃饭(季永康还问过小明的),所以没跟他们去餐馆,自然也就不会想到带饭回家了。

    应该批评的是季永康,他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家里有没有饭菜,也知道女儿为什么不去餐馆,所以他不给妻子和女儿带饭回来,明显是赌气和报复。

  28. “这是一个凤姐式的玲珑人物,但把自己的玲珑用在了正道上。”
    这句话说得真好,其实我看了这集侯玉珊的表现后首先想到的就是“凤姐”,但是又总觉得拿凤姐和侯玉珊比,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十年忽悠总结得太好了!

  29. What an eye opening learning experience to watch Hou’s crisis management techniques! It’s amazing that she can be so calm and sincere throughout the conversation. Kudos to Xiaoming too! She is such a sweet and smart girl and deserves a loving family!

  30. 回复“Green Tea”:

    谢谢你的发言,但最好用中文,网上有个软件,叫inputKing,不用下载到自己电脑上,可以直接在那里输入中文,然后拷贝到艾园。

  31. 太精彩了!谢谢艾米妙笔:)这才是真正的闺蜜吧

  32. 侯玉珊真是太好了! 最近跟帖和翻墙都比较艰难。

  33. 候玉珊这个闺密好得很。

  34. 哈哈,侯玉珊真是及时雨啊!帮戴明解决了大问题了,这下戴明应该不用再受累了吧!

  35. 艾米的妙笔啊!真是没的说,上一集暴风骤雨,这一集峰回路转,真像坐过山车:)

  36. “吃一次还是没什么的,鼻涕口水也就是恶心点,吃下去也不会生病,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嘛——”

    ——这句太搞笑了,侯玉珊越是说的轻描淡写的,季奶奶越是觉得自己真的吃下鼻涕口水了。的确恶心!连我都有点不敢去餐馆吃饭了,你怎么知道人家放了什么在菜里面?前几天不是还有报道,说某个连锁餐馆的人往客人的菜贩和酒水里拉尿吗?》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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