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糟糠联盟(23)

谢远音再也忍不住了,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不学无术孤陋寡闻的人!连谢灵运的《登池上楼》都不知道,还把南北朝搞成了乐队!”

澳洲海归不发恼,也不尴尬,十分霸气地嚷道:“来人,把何宏章给我拖出去斩了!”

这下轮到她孤陋寡闻了:“何宏章是谁?”

“我的小学语文老师。”

“你斩人家干嘛?”

“教不严,师之惰。我语文这么差,不斩他斩谁?”

“那也不该斩小学语文老师,我记得谢灵运的诗是中学才学的。”

“那就把周文藻也推出去斩了!”

“哈哈哈哈——”她笑过之后,一针见血地说,“你这是人笨怪刀钝!是你自己没学好,怪老师干什么!老师一个班教几十个人,总不会个个都像你一样不学无术吧?”

“刚好就是个个都像我一样不学无术!”

“瞎说!哪个学校会这么糟糕?”

“‘成才学校’。”

“‘成才学校’?我怎么没听说过?我只知道S市有个‘英才学校’。”

“‘英才学校’的前身就是‘成才学校’。”

“那你更瞎说了,‘英才学校’是S市的顶尖学校,私立的,费用高得吓人,一般人家根本承担不起,不然我就把儿子送那儿去住读了。”

“快别把你儿子送那儿去了,除非你想让他成为第二代齐伟建。”

“为什么?”

“因为那个学校培养出来的全都是我这样不学无术孤陋寡闻的学生。”

“不会吧?如果那学校像你说的那么糟糕,还会有那么多人把孩子往那里送?”

“怎么不会呢?这世界上像我爸那样对教育一无所知但手里有几个钱又望子成龙的人多着呢!一听说那是贵族学校,就千方百计把孩子往那儿送,以为去了那儿孩子就能成为英才,所以我读小学二年级时就被我爸从公立学校拔出来,送到‘成才学校’去住读,一年好几万的学费,还不算赞助费、膳宿费、零食费、置装费,等等,等等。”

她责备说:“你爸花这么多钱,你怎么不好好学习呢?”

“不是我不好好学习,而是那里的人都不好好学习,成天调皮捣蛋,打架闹事,逃课泡妞,我一个人想学也没用啊!”

“那老师不管的?”

“管啊,但管不住嘛。谁敢管我们,我们就威胁他:我让我爸把你给撤了!”

“你爸能把老师给撤了?那校长是干嘛的?”

“校长也得听家长的。”

“为什么?”

“不听就不给赞助了,让他关门,他敢不听?”

她觉得不合逻辑:“但是如果老师不管你们,你们的家长知道了,不更要撤他们的职?”

“他们怎么会让我们的家长知道呢?每学期成绩都给得高高的,操行评语都写得好好的,家长怎么会知道?”

“那考试呢?初考中考高考,怎么混得过?”

“没初考也没中考,那里是一条龙,从小学一直读到高中。全国高考还是要参加的,但全都考不过,有本事的就送到海外去读大学,没本事的就留在国内读大学——”

“国内的大学不看高考成绩?”

“看啊,但可以交赞助费嘛。如果你爸给大学赞助一栋教学楼,还愁你进不了大学?”

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事实,一个让她义愤填膺的事实。想到自己的儿子今后就要跟这些人竞争,真是越想越觉得不公平:“‘成才学校’毕业的学生都通不过高考,进大学要靠歪门邪道,难道你们的家长还不醒悟?”

“醒悟了啊,不是把校长什么的都撤了,把老师都换了,连校名都改了吗?我不知道‘英才学校’是不是比我们那时办得好了一些,反正我们最初那几届的学生肯定是成了试验品加废品。”

“唉,你也算是——有钱反被金钱误!”

“是啊,我爸吃了一堑,但没长一智,接着又把我送到澳洲去留学。那边又是一大帮像我这样的人,也没几个人认真学习的,都在那里游手好闲,飙车啊,泡妞啊,吸毒啊,嫖妓啊,什么都干。”

她摇着头说:“你也不能全赖环境,我就不信澳洲没有认真学习的人,至少我就知道好几个去澳洲留学的,人家可不像你这样——”

“我也没说澳洲没有认真学习的人啊,但是他们都是普通人家的子弟,跟我们不是一个圈子的,彼此互不来往。再说他们那帮人认真学了也没用,毕业后还是找不到工作,还得回国——”

“回国怎么了?回国也要靠知识靠学历!”

“对他们那帮人来说是这样的,但对我们这帮人来说,知识学历都没用,就是靠老子。”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阶级仇恨”。

阶级仇恨,就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仇恨,不是因为个人的原因,而是因为阶级的原因,是阶级之间的不平等造成的。

你爸是富翁,你爸赚大钱,你爸能把你送进贵族学校学习,不管成绩好坏,都能把你塞进大学,然后,又不管你成绩好坏,都能把你塞进公司,最后还能成为CEO(总裁)。你一生都不用努力,就能活得悠哉游哉,所有的人都对你毕恭毕敬,你的子女接着过你这样的生活。

而我爸不是富翁,只是一个中文系教授,我就得靠自己努力,拼死奋斗。但不管我成绩多么优秀,工作多么出色,我都只能找个entry level(进门阶层)的工作,拿着比你还少的工资,因此我没钱送我的孩子进贵族学校,我也没钱送孩子自费出国留学,即便我的孩子成绩优秀,也有可能被你这样的蠢材挤出大学,重复我的生命轨迹,甚至比我的更糟。

难怪当年穷苦百姓要起来革命,推翻地主资本家,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我现在就想起来革命,把你们这些有钱人统统关进牢房里去,把你们的财产拿出来平分,规定每个人都必须通过考试才能进大学,写代码总出bug(程序错误)的就开除!

她在心里闹着阶级斗争,再没跟他说话。

快到康庄的时候,他说:“你不把你那个美国朋友叫你去她家的原因告诉我,我还真不敢让你去她家呢,万一出个什么事,岂不成了我亲手把你送进火坑吗?”

“放心,肯定不是火坑。”

“康庄住的是你美国那个朋友的什么人?”

“是她丈夫。”

“那你还说不是火坑?她在美国,家里就一个丈夫,她却叫你只身一人去她家,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能载你去!”

“都到跟前了。”

“那我得跟你进去!”

“你进去干嘛?”

“保护你呀。”

“这有什么要保护的?”

“她丈夫在家——谁知道他安没安好心?”

他说着就把车停在了路边。

她本来答应过侯玉珊,这事对谁都不说的,所以她连丈夫都没告诉,只说去公司加班,要晚点回家。但现在受了澳洲海龟的恩,吃了人家的饭,坐着人家的车,还受到人家的关心(威胁?),不说就好像有点过不去一样。

再说,澳洲海龟跟侯玉珊夫妻之间肯定没有交集,有话也传不到对方的圈子里去,说说应该没关系,便回答说:“别瞎扯了,是她丈夫突然带着她儿子跑回国来了,她让我去她家看看她丈夫是不是真回了这个家。如果没回这里,她就到别处去找,免得浪费时间。”

“她丈夫突然带着儿子跑回国来?You mean(你的意思是)——没经过她同意?”

“是啊,偷偷跑回来的。”

“Why(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想回国来创业吧。他在那边做博士后,觉得没前途。”

“那干嘛把儿子也带回来?自己一个人回来创业不是更爽吗?”

“可能是他爸妈想看孙子吧。”

“你那个朋友不肯跟她丈夫一起回来?”

“她都拿绿卡了,又在那边读学位,干嘛要回来?”

“你不是就回来了吗?”

“各人情况不同嘛。”她想了想,说,“其实我当初回国的时候,她还真的劝过我别回国,说我回了国肯定找不到比美国更好的工作,还说国内现在风气不好,男人都在外面找小三,不如留在美国安全——”

“她说得对呀。”

“对什么呀!国内风气是不好,但那不更加说明我应该跟着丈夫回国吗?如果我留在美国,我丈夫回到国内,那不更容易出轨了吗?”

“哈哈,你是跟回国来监视你丈夫了?”

“也不是什么监视,防患于未然嘛。没机会,就根本不会出轨,也就不存在监视不监视的问题了。”

他很感兴趣地问:“那你丈夫出轨了没有呢?”

“没有。”

“今后会不会出轨呢?”

“不会。”

“这么肯定?”

“当然啦。出轨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出的,必须是在内在和外在两方面条件都成熟的情况下才会发生。也许男人都有出轨的想法,但并不是每个男人都具备出轨的条件。”

“出轨还要条件?”

“当然要啊。现在的女孩,眼里只有钱和权,你手里没钱没权,人家会跟你出轨?”

“你丈夫没钱没权?”

“他有什么钱什么权?中文系老师一个,全校最穷的系,除了工资,什么外快都没有。他又是个最最清高的人,绝对不会去当家教,也不会去成教班之类的上课,他一心一意钻他的故纸堆,做他的学问——”

“那你们家全靠你撑着?”

“经济上是这样。”

“你也够累的。”

“我不觉得累。我宁愿这样,也好过老公有钱,但总在外面花天酒地包二奶养小三。”

他赞同说:“你说的也是,像我老爸吧,钱是尽着我妈花,但他成天不着家,外面不知道养着多少二奶小三——”

“你爸发财之前,跟你妈感情应该还是很好的。”

“那还用说?不好也不会结婚了。”

“唉,所谓糟糠之妻不下堂,只能是一句古训了。”

“要说下堂呢,我妈也没下堂,还是堂堂正正的齐夫人,但是——”

她高傲地说:“如果我是你妈的话,肯定早就离开你爸了!”

“那不合算啊!我妈如果跟我爸离婚,是可以分一笔家产,但那就拿断了,以后我爸赚再多,也没她的份了。还不如就这么耗着,我爸赚的每分钱都有她的份。”

“但她就不能寻找新的爱情了。”

“谁说不能?”

她吃了一惊:“你妈她——”

“她和我爸各玩各的,互不干涉。”

“这个——我真不能接受。”

“所以你宁愿自己赚钱养家,也不愿意老公发财?”

“也无所谓愿意不愿意,是他自己发不了财。”

他想了想,说:“也就是说,你老公没包二奶养小三,是因为他没钱,一旦他有钱了,一样会包二奶养小三。”

“但他这辈子都不会有钱的。”

“哈哈,还没见过这么咒自己老公穷的!”

“不是咒他穷,而是说个事实。”

16 responses to “艾米:糟糠联盟(23)

  1. 地板

  2. 挺喜欢这个澳洲海归的,人很真实,不做作,不虚伪。

  3. 澳洲小海龟挺有趣的!说话有幽默感,对自己这个“阶级”的认识也比较客观。

  4. “出轨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出的,必须是在内在和外在两方面条件都成熟的情况下才会发生。也许男人都有出轨的想法,但并不是每个男人都具备出轨的条件。”

    ——这个说得不错,但是“条件”不仅仅等于钱和权,个人的风度文采和身材相貌也是一种条件,世界上还是有那么一些女性,不在乎钱权,而在乎外貌和文采的,谢远音本人就不在乎钱和权嘛。她丈夫是中文系教师,估计才情应该是不错的,应该会有女文青喜欢。

  5. 美国有一项研究表明,出身在一个人的一生运势中起很大作用。他们把一个人从一个阶层到另一个阶层的运动过程称为mobility,而他们发现今天美国的mobility并不比几十年前更容易,也就是说,穷人家的孩子发财致富的可能比富人家的孩子还是小很多,人们往往停留在自己那个阶层,无法升迁。

    当然,几十年前的美国也比今天的中国有更大的mobility,勤奋和智慧还是能改变一个美国人的命运的。而今天的中国,勤奋和智慧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值钱,出身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

    如果我们的爹妈没生在当官的家庭,又错过了刚改革开放时的发财机会,那我们以及我们的后代就没多大的mobility,只会停留在我们的阶层,搞不好还会往下降。

    比如谢远音,她高考的时候,中国肯定比现在更讲究成绩,靠赞助进大学的肯定比现在少,所以她虽然不能像澳洲海龟那样被爹妈送出国去留学,但她至少能进国内的大学,能找到一份工作。

    但到了她儿子这一代人,靠赞助进大学和留学的人更多了,毕业分配更加拼爹了,想留在爹妈那个阶层里都比较难了。

  6. 严重赞同十年忽悠。
    今天的中国,勤奋和智慧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值钱,出身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放眼周围同事的孩子,除非特别顶尖的进了名校,更多的靠的是老子,老子当官的把孩子安排到好单位,其他孩子即使当初学习好/大学较好的,也只能遥遥相望着。
    不知道咋教育孩子,不愿意让孩子过早看到社会阴暗面。社会很现实很势利啊,与当初我们上学的时候太不一样了,以前总想着培养孩子的能力,尽可能的教育投资,让孩子以后自己闯荡去!可是越来越残酷的现实教育我们,起点太重要了……只能摆正心态艰苦奋斗吧,反正你改变不了世界,就得让世界改变你。当然,还是有希望的,嘿嘿
    澳洲海龟越看越亲切,值得信赖。
    丈夫的才情应该不错,要说才情不错、真情高的男人会赢得很多女人的爱慕,“也无所谓愿意不愿意,是他自己发不了财。”当才情、清高遭遇现实生活的时候,有的东西真架不住推敲啊。稀里糊涂的生活吧,如果没有外界大的推力,这样的生活实际上很惬意

  7. 好看!

  8. “她和我爸各玩各的,互不干涉。”

    ——听说这种婚姻目前也很流行,感情没有了,但离婚的代价太大,所以就维持着婚姻,但自己各找情人。这种模式对那些想要“天长地久,白头到老”的人不适合,因为他们不会满足于偷情,要就不爱,要爱就要时刻在一起,独占,不能分享。

  9. 现在靠个人奋斗真是越来越难发达。有关系又有财力就最方便。

  10. 我以前有个同事就办了个贵族学校,他是一边在大学教书一边在外面办私校,所以忙得不得了,在大学上着课BB机就响了,急忙找地方打电话。后来有了“大哥大”(手提电话),还是那种几斤重的大黑家伙,不过在当时也很了不起了,只有大款才用得起,他就买了个大哥大,更是没法安心上课了,学生很大意见。

    他还把学校请的外教也搞到他私校去上课,但那个外教上得要哭了,因为那些小孩子完全不听话,每次上课都闹成一团。

    不知道那个学校最后怎样了,但他自己当时都说“最多能骗这一届的钱”。

  11. 他很感兴趣地问:“那你丈夫出轨了没有呢?”
    “没有。”
    “今后会不会出轨呢?”
    “不会。”

    ——谢远音太自信了,或者说太相信“穷男人找不到小三”的说法了,她的丈夫肯定会出轨。

    有人说“秀恩爱,死得快”,可能还得加上一句:“秀自信/信任,死一定”。

  12. 穷矮挫也可能有外遇。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有的女人不介意穷矮挫,只有男人嘴巴甜,对她好。

  13. 暴发户里学习成绩好的很少,不是他们暴发后仗着有钱不读书,而是他们在暴发前就不好好读书,调皮捣蛋,有的连正式工作都没有。改革开放一开始,政策刚一放宽,他们就做起生意来了,有些就做发了,成了暴发户。

    可能调皮捣蛋的人胆子比较大,一心学习的人胆子比较小,反过来说也是对的,胆大的才会调皮,胆小就很听老师家长的话,一心学习去了。

    刚改革开放的时候,调皮的人敢出来做生意,因为他们胆子大,还因为他们有很多本来就没正式工作。成绩好不调皮的胆子小,而且往往已经有了一份工作,就不敢下海经商。结果就是调皮的成绩不好的发财了,而成绩好的胆子小的就还在原位慢慢熬。

    上得起贵族学校的都是有钱人,暴发户的孩子占一大半,所以贵族学校很难办好,至少那些年是如此。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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