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糟糠联盟(31)

侯玉珊给丈夫打完电话,就抓紧时间陪儿子。

才分开了这么几天,儿子已经不认识她了,一觉醒来,睁眼看到妈妈的脸,居然小嘴一瘪,哭了起来!

她的心都要碎了!

这才几天啊?儿子就不认识妈了!如果真放在国内跟爷爷奶奶生活几年,两母子岂不是要变成路人?

变路人还不是最可怕的,还可以变成仇人!

这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她亲眼见过这样的事例。

她上小学的时候,有个小伙伴叫丽华,就住在她家隔壁。丽华的上面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弟弟,丽华跟姐姐之间相差不到一岁。丽华生下来不久,爸妈因为工作忙,就把丽华送到外省的爷爷奶奶家,长到八九岁才接回来。

她还清楚地记得丽华刚回S市的情形。

丽华的爸妈带着个小女孩来她家,对她说:“这是我们家丽华,刚从爷爷奶奶家回来,明天就去上学,跟你在一个班,她不熟悉学校,你平时带着她一点。”

丽华扎着两条小辫,穿着她梦寐以求的红色连衣裙和红皮鞋,把她羡慕得!

两个人一下就成了好朋友。

但丽华跟爸妈就是亲不起来,总怀疑自己不是爸妈亲生的。

丽华的爸妈解释说:“你和你姐隔太近了,我们工作忙,带不了两个小小孩,才把你送爷爷奶奶家去的——”

“那怎么不把姐姐送去呢?”

“你姐那时大一点,好带一点。”

“那我弟呢?他不是比我还小吗?怎么不把他送爷爷奶奶家去?”

“那时你弟还没出生嘛。等到生你弟的时候,你姐大了,不用人照顾,我们可以照顾你弟了嘛。”

“那我也大了,也不用人照顾了!”

“我们是要接你回来,但你爷爷奶奶舍不得你走啊!”

“那你们就舍得我走?”

“你爷爷奶奶又不是对你不好,你吃的穿的比你姐姐弟弟还好,你怎么还这么——不满意呢?”

丽华总是咬着不放:“我爷爷奶奶那里条件好,那你怎么不把我姐我弟送去享福?”

“那不正好说明我们——更爱你吗?”

“你们要是更爱我,还舍得把我送走?”

这种圈圈架,丽华几乎每个星期都要跟父母绕来绕去地吵几回,从来没吵出个结果来。而丽华的性格越来越反叛,不仅在家反叛父母,还在学校反叛老师,不好好读书,扯皮拉筋闹矛盾,总是被请家长。

家长在老师那里挨了训,自然是一肚子的火,回到家自然要批评丽华,这下就更糟糕,丽华就更觉得自己不是亲生的了,动不动就逃跑,要去找自己的亲爹亲妈,搞得街坊邻居都不得安生,经常被丽华的爸妈求着帮忙找孩子。

她那时是真的不懂丽华到底在闹哪样,跟着爷爷奶奶不好吗?干嘛要跟着爸爸妈妈?是嫌爸妈的嘴不够唠叨还是咋的?

她虽然一直都跟着自己的爸妈,但她并没觉得有什么好的,因为爸妈忙得没时间管她,她的生活起居都是大她十多岁的姐姐照顾。姐姐出嫁之后,就是她自己照顾自己。在她印象中,爸妈的职责只包括一件事,就是被老师告状后负责训她。

而她的几个老师又特爱告状,屁大一点事都要告家长。

成绩不好,告家长!

跟同学闹矛盾,告家长!

不听老师话,告家长!

早恋,更要告家长!

而告家长的结果,就是爸妈轮番着训她,耳朵都听起茧来了。

有好几次,她都想跟着丽华出逃,但丽华说她亲爸妈就在身边,用不着到处去找,坚决不要她跟着。

最终,丽华实现了自己的宏伟计划,胜利大逃亡了。丽华爸妈登广告,求警察,还上了S市电视台,但一直都没找到丽华,成了一个解不开的心结,逢人就诉苦,被大家称为“祥林哥”“祥林嫂”。

她那时是真心羡慕丽华,跟爷爷奶奶在一起度过了幸福的八年人生,还终于逃离了爸妈的唠叨。

一直到她自己结了婚,做了母亲,才惊觉丽华等一干人马都是上天送来的直观教具,专门教育她如何养育孩子的。

所以她就不像丽华的父母那样,为了工作把孩子送给爷爷奶奶去养。工作算个甚?至于披星戴月起早贪黑地干,干得连孩子都顾不上吗?工作对她来说,就是防止爸妈唠叨的摆设,要不然的话,她会辞了职呆家里带孩子,反正她家也不缺她那几颗颗工资。

她也不会像自己的父母那样,只管生,不管养,只管骂,不管教,平时不帮孩子解决学习上的困难,也不帮孩子对付那帮混混,总是到了铸成大错之后才跳出来打板子。

那有什么用?就算你把板子打断,也解决不了问题。

她对孩子从来都是关怀备至,生活上学习上,样样照顾到,把困难隐患什么的,消灭在萌芽状态,根本就不让孩子成绩下滑,也不让坏男生骚扰女儿,哪里用得着事后打板子?

扪心自问,她觉得自己这些年还是做得不错的,孩子永远是第一位。

她出国,是为了孩子。

她想留在美国,也是为了孩子。

就连转专业,学会计,都是为了孩子,因为做护士累啊,三班倒起来,经常没时间跟孩子交流,也没时间照顾孩子的起居。但如果做会计,就不存在三班倒的问题,可以跟孩子们同时起居,便于照顾孩子。

万万没想到的是,一向百依百顺的丈夫会突然反叛起来,把儿子偷偷地带回国内,这叫她怎么能坐视不顾呢?

这才几天呢,儿子就不认识她了,如果让儿子再在国内待下去,肯定变成第二个丽华!

她一面在心里痛骂匡守恒,一面和颜悦色地抱起儿子,千般哄,万般爱,终于让小人儿接受了她。

匡守恒出现在门边的那一刹那,她的眼神像两道探照灯,直射他手里提的公文包,恨不得跳将起来,从他手里夺过公文包,拿出里面的护照,带着儿子逃之夭夭。

但她知道靠抢是抢不过匡家三口人的,只好按捺着,跟他寒暄:“回来了?买菜了吗?”

“买了,放在餐桌上。”他把公文包随手往地上一扔,几步走到她身边,搂住她就啃。

她挣扎着:“干嘛呀干嘛呀?孩子在这儿呢!”

“他个小屁孩,怕什么?”

“爷爷奶奶在隔壁——”

他停住手,站起身,走过去关上门,又回到她身边,搂住她。

如果是以前,她会很高兴地配合他,这是她一向引以为傲的地方,虽然是半老徐娘了,但在丈夫面前仍然很有魅力,总能让他急不可耐,不像有些夫妻,丈夫早就对妻子失去了性趣,握着妻子的手,就像左手握右手。

实话实说,匡守恒在床上的表现还是很不错的,不仅有能力,也有耐心,每次都会花很多时间取悦她,绝大多数之间都能让她高潮。

有时她听别的女人抱怨自己的丈夫床上表现差,自私自利,她都从内心感到骄傲和自豪:我的丈夫就不是这样的!作为女人,我这一生没有白活!

但今天,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头,或者说,她的计划不是这样设定的,所以她温和而坚定地推脱说:“先吃饭吧。”

“我想先吃你!”

“我饿了!”

“我也饿了!你自己算算,我旱了多少天了——”

“我真的饿了,还是在飞机上吃了一顿的,根本没吃饱,现在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了。我们先吃饭吧,等我吃饱了,陪你玩个够!”

“你这次回来能呆几天?”

她撒谎说:“要呆个把星期呢,你慌个什么?有你求饶的时候!”

“呵呵呵呵,我求饶?还没听说过呢!”

她挣脱他的拥抱,指挥说:“你看着小恒,我去张罗开饭。”

丈夫还在恳求:“先来个开胃餐嘛——”

她不为所动,走到了门边,又装作顺便想起的样子说:“你那些文件呢?还不拿出来放进保险柜里?别到时候又忘记了——”

匡守恒很不情愿地站起身,拉上裤子拉链,拿起地上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土黄色大信封,放进保险柜里。

她问:“都放进去了?”

“都放进去了。”

“就那么一点?”

“就两本护照几张卡,能有多少?”

她听到“两本护照”几个字,心就狂跳起来,使劲按捺着跳过去开保险柜的冲动,来到饭厅,看见餐桌上放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是一个个装满了菜的餐盒。她把盒子从袋子里拿出来,也懒得找盘子来装菜,只揭开盖子,就算上桌了。

她到酒柜里拿出一瓶酒,找出三个酒杯,洗干净了摆在餐桌上,然后去叫全家人来吃饭。

席间,她极尽所能,猛劝丈夫喝酒,还把公婆也发动起来,让那三个对灌。

匡守恒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如果不是为了生儿子,我早就海归了!如果我早几年回来,S市药监局局长的职务稳稳当当是我的,哪里会搞到今天这个局面?”

她问:“今天什么局面?”

“今天谁都知道药监局是肥缺了,你想挤进去,就得到处托人找关系。”

“你还怕托人找关系?”

“我是不怕呀,你去问问S市那些头头脑脑,在位的也好,退休的也好,有几个没从我刀下走过?命都是我给的,到现在还捏在我手里,敢不帮我的忙?”

“那你怎么还成天在外面跑?”

“不是对你说了吗,回来晚了点,药监局长刚上任,不能马上换人嘛。”

“那他们让你干嘛?”

“他们叫我先回医院干着——”

“那你就先回医院干着呗。”

“切,他们那点私心杂念,还瞒得过我?无非就是想让我继续捏着手术刀,在那里听命,如果他们哪天需要手术了,我可以随叫随到。”

“那也不是坏事呀。”

“我才不想做一辈子奴才呢!把我搞烦了,我不在S市干了,看他们去找谁!”

她听他这样说,越发感到时间紧迫,万一他真不在S市干了,岂不把孩子也带走了?她上哪儿找他们去?

看来成败就在今晚一举了,不成功,便成仁!

她味同嚼蜡地吃了些饭菜,填饱了肚子,就抱着孩子回到卧室。

匡守恒陪二老喝完酒吃完饭,也来到卧室,二话不说就脱衣解带。

她不再推辞,让他尽了个兴。

按照她的计划,是要在床上多折腾他几次的,但他酒喝多了点,折腾了一次就呼呼大睡,摇都摇不醒。

她估摸着他睡熟了,便悄悄起床,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他刚放进去的那个土黄色大信封,轻轻打开,伸手进去,把内容都掏了出来。

他没撒谎,护照绿卡都在里面。

两本护照。

她翻开来看了看,没错,一本是丈夫的,一本是儿子的。

17 responses to “艾米:糟糠联盟(31)

  1. 地板!很顺利的冒险行动啊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2. 老三

  3. 怎么跟看武侠或推理小说一样惊险呢?

  4. 第一步成功了,不知下步如何。

  5. 既然侯玉珊拿到儿子护照了,而从前面情节来看,她又没能带走儿子,那就只能是老季或者老郁之流走漏风声了。

    现在看来老郁走漏风声的可能性更大,因为老季离得远,知道得早,要走漏风声,早就走漏了,匡守恒就不会把护照放在侯玉珊也能打开的保险柜里了。

  6. 父母把孩子交给别人代养,的确有可能产生弊端,特别是养的时间太长,孩子比较敏感的话,很可能会跟父母有隔阂。

    我有个同事,已经六十岁了,到现在还在念叨从小被父母交给乡下的伯父伯母抚养的事,一定说她父母不喜欢她,只喜欢两个妹妹,说哪怕现在回国,她父母都不给她做好吃的,她自己去餐馆买了好吃的回来,她父母还不让她吃,说要给妹妹留着。但父母遇到困难了,就会来找她,需要钱用,就问她要,但家里的房子都留给了妹妹,没她的份。

    我们站在旁人的立场,就觉得可能是她想多了,她在美国,两个妹妹在中国,父母自然认为她钱多一些,而国内的房子给她也没用。

    当然,她不相信我们的话,总是说:“你们没经历过,哪里知道?”

  7. 同意艾友友!“父母把孩子交给别人代养,的确有可能产生弊端,特别是养的时间太长,孩子比较敏感的话,很可能会跟父母有隔阂。”丽华的父母也是普通人,按说做得很不错了,但他们再努力,对孩子来说还是有缺憾的,更何况从小一天天看着吃饭睡觉的孩子和突然长大来到身边的孩子肯定还是不同的,后者无论生活习惯还是感情都比不上前者亲近。
    不过每个人的情形不同,小时候不明白,长大了还是会慢慢互相体谅的。
    生养孩子就尽量带在身边长大,对彼此都好。

  8. 隐形的翅膀

    我再也不遗憾我没有爸爸妈妈公公婆婆帮着带孩子啦。 辛苦不怕, 我可真怕女儿将来心里有啥阴影。

  9. 匡守恒把护照大大方方的放在保险柜里,而保险柜密码也没换,会不会是放了个假护照在那里?

  10. 我估计匡守恒是想把老婆拴在那里做后备军,自己先在国内混段时间,如果工作称心如意,不愁找不到女人。如果工作不称心如意,就打道回府去美国。以他博士后的身份,在美国再找个比侯玉珊强的老婆就不容易了,所以先用儿子拴住老婆再说。

  11. 就我所知,很多留学生夫妇都把孩子送回国让爷爷奶奶带一段时间,因为他们学习繁忙,工资也低,自己带没时间,请人带又没钱,而国内的老人也闲得没事干,带带孙子孙女也挺开心。等过段时间,留学生夫妇忙完了,经济状况好点了,又把孩子接到美国来,貌似还没发现本集里这种事情。

    本集里这个丽华,一方面可能是在爷爷奶奶家放太久了,另一方面也是孩子自己的个性问题,这么强烈地反叛,应该只是例外。

  12. 说实话,以前有很多父母真的没把孩子当多大回事,就是婚姻的副产品而已。结了婚,做了爱,怀了孕,就生,但生了却并没太多耐心养育,只要孩子吃饱穿暖就行了。学习上都是事前不辅导,事后打板子。孩子的心理需求什么的,也不关心,因为不懂得如何关心。

  13. 看大家讨论到孩子给别人带的话题,我也想起来一个同学老常和他的前妻紫薇的故事来。老常夫妇俩都在某机关工作,本来感情不错,有个2岁的儿子,紫薇很漂亮,爱玩爱打扮。因为太漂亮,当地的市长对她有了觊觎之心,一次借口工作需要让紫薇陪酒,灌醉之后强奸了她。

    本来紫薇也是受害者,但发生这事之后她的父母兄嫂却觉得这是个攀高枝的机会,就鼓励紫薇离婚,且不要带孩子…… 反正经历了很长时间的恩怨情仇,老常为了赌气也宣布不要孩子。最后俩人离婚,孩子因为年纪小,被硬判给母亲带。

    现在,老常和紫薇都分别已经再婚,也各自有了另外的孩子。当然,紫薇并没能如愿嫁给那个市长,那个老流氓不可能对她负责。再加上当年这件事在当地闹得满城风雨,紫薇又带个儿子,最后只再嫁了一个未婚的下岗工人。所以她心里满怀怨气,就一直跟孩子灌输仇恨父亲、不要搭理他父亲。老常肯定还是放不下孩子,但每次去看孩子,孩子回去就要被打骂。老常找过当地法院,孩子上学时也找过老师调解,但没人管这种事。所以后来,老常不敢再去看孩子,想等孩子长大再去跟他说当年的事情。但现在孩子高中毕业了,根本就是满怀仇恨,见到老常就怒目相向,不听任何解释,也不再接收老常的任何钱物。老常非常苦恼难过。唉,何必当初啊!

    也请艾园的聪明人说说,老常还应不应该再坚持下去试图跟长子沟通,要怎样沟通?那孩子读不进去书,高中毕业就打工了,现在刚刚18岁,对别人很友善很热心,但内心非常封闭,特别固执。

  14. 回复“RenJS”:

    你说的这个情况,和本故事描写的情况并不相同,大家在这里讨论也不是离婚时孩子跟不跟自己的问题。

    老常要不要坚持与长子沟通,是他自己的事,他愿意沟通就沟通,不愿意沟通就不沟通,别人没资格干涉,也没兴趣过问。

    你大概只从老常那里听来一面之词,而老常把责任都在前妻和前妻的家人身上。女人被强奸,通常都是丈夫嫌老婆不干净了要离婚,而老常却是前妻的家人怂恿前妻离婚。老常离婚时不要孩子,但最终是法院强判给前妻的。老常和儿子关系不好,是前妻教唆的结果。如此说来,老常没有任何错误,清白无辜。

    你相信吗?

    我建议你在没搞清楚具体事实之前,别管老常的破事。

  15. 十年忽悠猜测得有道理,匡守恒真的可能弄个假护照糊弄侯玉珊。他那么有心计的一个人,不可能不提防老婆抢儿。

  16. 匡守恒平时百依百顺,床上也表现不错,应该算是很好的丈夫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把孩子带走,到底是长期以来的表现只是一种烟幕弹,还是现在有了外心,突然改变了?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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