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糟糠联盟(33)

谢远音是个心里放不得事的人,尤其是别人托付的事,不答应就不答应,一旦答应了,就时刻牵挂着,生怕完不成任务,辜负了人家的信任。

所以她虽然人在餐桌上,但心却完全不在饭菜上,只警惕地等着侯玉珊的电话,随时准备出发。

但澳洲海归就没这么忠人之事了,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有任务在身,而是专程来喝酒的,虽然许诺只喝一点,但一上酒桌,就可着劲地跟郁飞鸿飙起酒来。

酒桌上的规矩,没谁给自己斟酒的,都是你给我斟,我给你斟。

而斟酒,是酒桌艺术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一部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酒桌艺术就是斟酒艺术,每个人都在想着如何才能给对方多斟,让对方多喝,把对方灌醉,而真正的饮酒部分,反而成了斟酒失败的惩罚。

两个男人在那里斗智斗勇斗酒量斗嗓门,她看得急死了,伸出手去抓丈夫手里的酒瓶:“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他今天还要开车的!不能喝这么多酒!你总给他斟,还斟这么满!”

郁飞鸿久经沙场,时刻提防着有人来抢酒瓶,又才喝了三成醉,身手矫捷得很,只一闪,就让她扑了个空。

他把酒瓶伸到她够不着的地方,晃来晃去地躲,还能保持滴酒不潵,笑嘻嘻地说:“伟建难得来一趟,来了不喝好,那像什么话?”

“什么叫难得来一趟?他这不已经是来第二趟了吗?”

“但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要来都是因为跟你有事——”

澳洲海归抢着说:“郁老师,只要您不嫌弃,愿意让我陪着您喝酒,我保证随叫随到!”

“此话当真?”

“当真,绝对当真。您手机号多少?说了我这就给您发个短信,您就有我的手机号码了,以后缺人喝酒的时候,您就叫我一声——”

“好勒!”

两个酒友交换了号码,像初恋情人拿到了对方的联系方式似的,既兴奋又期待。

她无奈地摇摇头,在心里感叹男人的世界真是简单,只要几杯酒下肚,无论是老是小,是穷是富,是沉默寡言还是饶舌多话,全都变成了一个样!

澳洲海归吹嘘说:“郁老师,我家酒多得很,这么大个酒柜,全装满了,但没人喝,摆在那里占地方——”

“那太可惜了!以后家里有喝不完的酒,尽管提来咱俩喝,我除了上课和接送孩子,基本都在家,你随时来,咱俩随时喝!”

“哈哈,郁老师,您可别跟我讲客气,我是个听实话的人,您说了我可以随时来,我就会真的随时跑来的!”

“当然是真的跑来!难道大哥的话你还信不过?”

“信得过!信得过!”

郁飞鸿仍然在跟澳洲海归称兄道弟,但澳洲海归自从参观了书房之后,就完全被震惊了,口口声声叫郁飞鸿“郁老师”。

她替丈夫谦虚了几次:“快别叫什么老师了,多别扭啊!”

“不别扭,不别扭。本来就是老师嘛,这么有学问,不叫老师才真的别扭!”

她劝不过他,丈夫好像也很受用,她就懒得再帮他推脱了。

两个男人越喝越带劲,她左劝右劝都不顶用,又想到今天喝的是自家的酒,如果劝太狠了,说不定澳洲海归会认为她小气:上次喝他的“剑南春”,她就让丈夫放开了喝;今天喝她家的酒,她就死活不让两人多喝,这不是小气是什么?

她想,算了,劝酒鬼不喝酒,就像劝妓女不卖身一样,不起作用,还让自己做了恶人,何必呢?大不了就是待会我开车,我也不是不能开大车,就让他们去喝吧。

她放开了政策,那两个男人喝得更欢了。

澳洲海归念念不忘她家的书房,夸赞了又夸赞,然后说:“郁老师,您肯定还有个秘密书房,专门存放您自己的作品的,什么时候也让我参观参观——”

“哪来的秘密书房?就这么一个书房,还是用儿子的卧室改装的,搞到现在儿子还跟我们睡一个屋,远音抱怨了好久了——”

“那郁老师把自己的作品都放哪里?”

郁飞鸿满脸都是“说不得,说多了都是泪”的表情。

她代替丈夫回答说:“飞鸿也不是写不出作品来,他虽然博士期间的研究方向是古代文论,但他从小就爱写作,很早就在报纸上发表过文章。上次出国访学,也主要是研究中外名家的作品。回国之后,系里还专门让他开了一门写作课——”

她经常对人解释这些,都解释成精了,想都不用想,这一套套的就从嘴边溜了出来。

平时人家一听说她丈夫是学中文的,就想当然地认为是作家,总要打听哪些书是她丈夫写的。刚开始,她总是对人家解释,说中文系不是培养作家,而是培养文学评论家和大学老师的,但人家不相信,后来她就懒得往那个方向解释了,干脆顺着人家的意思,往作家那边解释,还简单一些。

但她从没好意思说丈夫教的这门写作课不是本系学生的课,而是为外界开的,目的是为了赚钱,授课内容包括“博客写作秘笈”,“微博写作概要”,“热门段子创作”等乌七八糟让丈夫觉得非常丢品在同行面前抬不起头来的东西。

如果不是想着能赚几个钱给儿子交提琴课学费,她也不会劝说他接这种课。

而丈夫如果不是因为在美国答应过她,说回国后要帮着她赚钱养家,则绝对不会教这种课。

在文学和钱的问题上,丈夫是百分之九十五清高,绝不会为了钱出卖文学,除非老婆大人发话。而她只百分之九十清高,虽然支持丈夫不为钱出卖文学,但为了儿子的利益,用文学换点钱还是可以容忍的。

巴尔扎克为了还账,还拼了命地写通俗小说呢!

她很骄傲地告诉澳洲海归:“我们飞鸿老早就把我们自己的爱情故事写成了小说,如果你看了,肯定会感动得要死!”

郁飞鸿纠正说:“不是把我们自己的爱情故事写成小说,而是以我们的爱情故事为基础进行的创作,前者叫纪实文学,后者才叫小说,这两者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我知道,我的意思就是——根据我们的爱情故事为基础创作的小说——”

澳洲海归雀跃地嚷道:“你们自己的爱情故事啊?在哪里在哪里?可不可以让我看看?”

“还没发表过呢。”

“那就给我一个电子版的,让我先睹为快!”

郁飞鸿矜持地说:“良工不示人以璞。璞,从菐,本指包在玉石外面的石皮,也指未经雕琢的玉。就是说,一个好的文人,是不会把未完成的作品给人看的。”

“那Shirley(雪莉)怎么看过了?”

她代为解释说:“因为我是他的秘书兼打字员。他从来不用电脑写作的,都是爬格子,就是手写,写在格子纸上。他写出的东西,都是我帮他输进电脑,不然他也不会让我看到。”

“真的啊?那郁老师您写完了没有呢?”

“早就写完了。”

“那怎么还能叫‘璞’呢?不是已经成了玉吗?”

她脱口夸奖说:“呵呵,你还挺会钻空子呢!”

“不是钻空子,是太想看你们的爱情故事了——I mean(我的意思是)——太想看郁老师的作品了!”

郁飞鸿自有解释:“对于我们搞写作的人来说,只要作品尚未发表,没印成铅字,就不能叫完工,因为总有修改的可能。一个好的作家,作品都是经过了无数次修改的,直到付印,没办法改了,才会收手。但再版之前,还会修改——”

“您怎么不拿去付印呢?您不是说早就写完了吗?”

“出书很难的,不是你想出就能出的。”

“那是以前吧?现在出书好像很容易啊!我看那什么韩寒啊郭敬明之类的,都一本接一本地出,拿的稿费成千上万,都上胡润富豪榜了!”

郁飞鸿不屑地说:“韩寒郭敬明写的东西,也能叫文学?”

“呃——我也不知道他们写的东西叫不叫文学,因为我——压根没看过他们写的东西。”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一本接一本地出书?”

“听出版界的朋友说的。”

她很感兴趣:“你出版界有朋友?”

“嗯,有几个。”

“是路金波吗?就是出韩寒的书的那个?”

“不是,我知道他,但跟他不熟。”他自告奋勇地说,“郁老师,我认识几个出版界的人,等我跟他们说说,看他们能不能出您的书。”

郁飞鸿骄傲地说:“我不搞这一套的。如果我愿意找熟人走后门,老早就著作等身了——”

“我知道,我不是说帮你找熟人走后门发表作品,而是给我那几个出版界的朋友一个机会,让他们见识见识您的大作。现在出版界风气不好,尽出那些色情的穿越的武侠的破东西,但这也不能全怪出版界人士,只怪好作家太少了,而出版界和好作家之间又缺少联系和沟通,出版界拿不到高质量的作品,又要完成每年的出书任务,您说他们不出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能出什么?”

“嗯,你这样说也有一定的道理。”

“所以我想做个媒人,介绍您跟出版界认识,这是给他们一个接触高质量作品的机会,完全不是什么开后门,说得好像是作家求出版界似的。”

她感觉澳洲海归说得太肉麻了,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几乎人人都在写东西,如果你不下功夫推销自己,谁知道你文字功夫如何?谁又能发现你这匹千里马?

再说那是她的爱情故事,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写进小说,如果就让她的故事躺在抽屉里,存在电脑里,永远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多可惜啊!

她问:“你说的这个出版界人士,他——有没有拍板权?”

“当然有!他是‘华文精品’的副总裁呢。平时总听他抱怨找不到好作品来做,我从来没往心里去过,就当他是酒后发牢骚的。今天一听郁老师说有写好的作品放在家里,我就想起他来了。等我跟他打个电话,约个时间,让他和郁老师见个面——”

郁飞鸿问:“他喝酒吗?”

“喝!”

“哈哈,那太好了!”

澳洲海归正要给出版界朋友打电话,她的手机先响了,她看了一眼,说:“你今天打不成电话了,我们得马上出发!”

14 responses to “艾米:糟糠联盟(33)

  1. 沙发!!!

  2. 隐形的翅膀

    以往艾米的故事都是从一个主角的角度来写的, 主角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她就写,主角没听到没感受到的,她就不写,或者不详细写,我到今天才反应过来,这个故事是三个女主角呢, 各个都详写了。想起飞星组合写的致命的温柔了。

  3. 别说澳洲海归想看远音和飞鸿的爱情故事,我也想看!
    哈哈!澳洲海归越来越讨喜了!

  4. 估计侯玉珊打电话来通知抢孩计划取消。

  5. 我爱故我在

    这个电话显然不是取消的电话,因为远音说:“你今天打不成电话了,我们得马上出发!”

  6. 我爱故我在

    这个电话是玉珊第一次打电话来,通知远音去接应的,不是取消的。补正上面的理由。

  7. 我爱故我在

    我真是害怕国人的斟酒艺术

  8. 斟酒、划拳、敬酒是我们这儿酒桌必不可少的环节。对于不喜欢喝酒的人来说这三项都是痛苦和折磨。

  9. 终于又找到一个梯子爬上来了。简直不能想象之前不知道世上有艾米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10. “平时人家一听说她丈夫是学中文的,就想当然地认为是作家”

    ——呵呵,的确如此,不仅认为中文系的人都是作家,还认为中文系的人都是书法家,字都写得很好,所以一看见中文系的人字写得不好,就很吃惊:你还是中文系的,怎么字写成这样?

    殊不知,文科生的字普遍写得不好,像郁飞鸿这样写字如书法艺术的中文系毕业生,还是很少的。

  11. 郁飞鸿这样的文人在当今社会真是活得很难,他们既不能放下身段,和其他人一样拉关系走后门,他们又还没修炼到不和人攀比,不在乎物质生活的地步,至少他们的老婆孩子还没修炼到那个地步,所以到了需要开后门搞关系的时候,他们就很为难。

    好在这个澳洲海龟长着三寸不烂之舌,能把开后门搞关系说得冠冕堂皇,那是在照顾出版界,给他们一个发表高质量作品的机会!这样郁飞鸿就能安心地让澳洲海龟帮他走后门搞关系了。

  12. 回复“隐形的翅膀”:

    我觉得《致命的温柔》只有一个女主角,那就是Carol,其他几个女生都是配角,因为她们出场的机会比Carol少多了。但这个故事从目前来看,基本是三个女主平分秋色,所以都是主角。

    这两个故事的叙述方式也不一样,《致命的温柔》是从Carol一个人的角度来叙述的,而这个故事是从三个女主的角度来叙述的。

  13. 澳洲海归是不是听谢远音说丈夫这辈子都不会发财,所以也不会出轨,于是就想个方法来让郁飞鸿发财(或者出名,或者既发财又出名),然后验证一下郁飞鸿到底会不会出轨?

    估计郁飞鸿后来辜负了谢远音的信任,或者说超出了谢远音的估计,她估计他这辈子都发不了财的,结果他发了财,并因此找了小三,让糟糠之妻下了堂。

  14. 我觉得郁飞鸿出名的机会比发财的机会大,因为他写的东西,肯定不是《甄嬛传》之类的破玩意,想在中国大卖估计不可能,不大卖就赚不到什么稿费,发不了财。但他有可能得个茅盾文学奖之类的东西,虽然一般人都不在意,但有些文学女青年还是在意的,说不定会投入他的怀抱。

    一旦有人投怀送抱了,郁飞鸿还把持得住?尤其是他这么爱喝酒,几杯酒下肚,人晕晕乎乎的,再被人一吹捧,还玉体横陈什么的,他肯定陷落了。

    如果他是这样陷落的,大家觉得谢远音应该原谅他吗?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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