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糟糠联盟(57)

爸妈来了之后,戴明才发现自己以前是过虑了。

季永康并没她担心的那么糟糕,虽然他对她父母绝对说不上热情,但也还算礼貌周全。而她父母对她的幸福也没太高的期待值,看到她眼下的生活,没觉得失望,反而很满意:“不错,不错,房子比以前大多了!”

她赶快声明:“这个是租的房子,只两个卧室,因为我们准备买房,所以——没换个大点的——”

“够大了,够大了!就是我们一来,把小明挤到客厅去睡,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没事,她喜欢在客厅睡。”

“其实我们可以在客厅睡的——”

“那怎么行?让你们住小卧室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本来永康说把我们的卧室让给你们住——”

“那怎么行?你们两夫妻还带着个孩子,不住主卧怎么住得下?”

季永康当然没说过把卧室让给岳父岳母住,她撒这么个谎,只是为了进一步融洽双方关系。她经常撒这种谎,都成了习惯,需要不需要,都会顺口撒一个。至于父母相不相信,那就听天由命了。

她没把丈夫失业的事告诉父母,怕他们担心她钱不够用,要急着回国。但她没再送儿子去day care(托儿所),借口是为了让爷爷奶奶多跟孙子在一起,实际上是为了省下那每个月一千多的托儿费。只靠她一个人的工资,还真拿不出这笔钱来。

她也让侯玉珊把小恒放到她家让两个老人照顾,因为她知道侯玉珊手头也很紧,也拿不出一个月一千多的托儿费。

但侯玉珊怕累坏了爷爷奶奶,只在自己有课的时候才把儿子放在她家,没课的时候都是自己带。她劝说了好多遍,侯玉珊才每天都把儿子送过来,但侯玉珊自己也经常呆在她家,帮忙照看孩子,或者帮忙做饭,像一家人一样。

她没敢像侯玉珊建议的那样,让丈夫早出晚归,做个没失业的样子糊弄爸妈。她怎么说得出来?那不等于劈头盖脸给他一耳光吗?

自从他失业之后,她在家就没说过“失业”或者“就业”或者“招工”或者“找工”之类的词,也从来不谈家庭预算付账交钱之类的话题,怕刺激了他,怕他以为她在催他找工,或者在嫌弃他不挣钱。

如果他自己不跟她提这方面的事,她绝对不会主动提起。即便他主动提了,她也是夫唱妇随,随机应变。他说想找个faculty(大学教职)的工作,她就说“你绝对有这个qualification(条件)”;他说当faculty太累,还是找个research(科研)的职位,她就说“只要你看上的,肯定错不了”。

总之,就是既不能显得着急上火,也不能显得漠不关心,基本要领是肯定他的才华和能力,支持他的选择,要从思想上认识到这一点:找到工作了,那是他的本事;找不到工作,那是招工的有眼无珠。

但他自己主动跑外面去了,不知道是想在岳父岳母面前做个没失业的样子,还是嫌家里两老两小太吵,反正自从两个老人来了之后,他就每天跑去市图书馆,中午起床后就去,晚上图书馆关门了才回来。

所以爷爷奶奶一点没看出女婿失业了,只对他的作息时间感到奇怪:“明啊,永康不是跟你在一起工作吗?怎么你那么早就走了,他那么晚才走,不怕迟到了挨批评?”

“哦,不会迟到的。我们搞科研的,都不坐班,愿意早去就早去,愿意晚去就晚去,反正每天肯定不止干八小时。”

“那你何必去那么早?早上多睡会不好?”

“呃——我那个——我的事有点不同,都得早点做,做出来了别人才好接着往下做。”

“哦,难怪永康总是回来那么晚。唉,他这——晚去晚归的,一家人吃顿饭都碰不到一起。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们都睡了,也没人给他热饭热菜——”

“他这么大个人了,还要你们给他热饭热菜?他自己放微波炉里转转就能吃了。”

她知道爸妈做的饭菜他还是吃了的,因为她每天早上都要给自己装饭盒,好带到单位去吃,所以她知道冰箱里还剩多少菜多少饭。有时晚上他回来时她还没睡着,也能听见他在厨房用微波炉的声音,早上更能看见几个用过了没洗的碗盘放在厨房水池里。等她来洗。

现在她恼火的是他晚上回来后,还不立即回房睡觉,而是在客厅用电脑,一用用到凌晨两三点。

她怕爸妈看见会以为他们夫妻分居了,悄悄对他说:“你以后晚上回来了,就到卧室来——用电脑,免得开着灯,小明睡不着。”

他没置可否。

但到了晚上,他并没到卧室来,还是呆在客厅,只不过把客厅的大灯关了,只开着沙发边小柜子上的台灯。

她也不好再劝他来卧室了,怕他以为她在提那方面的要求。

其实夫妻之间,又正当年,即使提提那方面的要求,也很天经地义。她还在网上看到过专家写的文章,说丈夫都是很喜欢妻子主动的,有些妻子从来不提那方面的要求,总要丈夫主动,让丈夫很沮丧。

但她从来没提过那方面的要求,一是她对那事真的没多大兴趣,二是这事主要还是仰仗男方。如果他有兴趣,自然会来找她;如果他没兴趣,她主动也没用,反而给他造成压力。

回想他俩的性爱史,一直都是他主动。而他主动的频率,好像一直在走下坡路。

他性欲最高的时期应该是结婚之前,那时他好像从早到晚都在想着那事,哪里都不愿意去,就想呆在两人的宿舍里,好做那事。

如果她提议去公园玩,他会说:“公园有什么好玩的?那么多人。”

如果她提议去看电影,他会说:“电影有什么好看的?那么多人。”

她开玩笑说:“你怕人多?那我们去荒郊野外玩吧。”

他认真考虑一下,说:“Y市附近哪有什么荒郊野外?到处都有人。”

“那哪里才没人呢?”

“我们宿舍就没人。”

于是就呆在宿舍。

呆在宿舍里,他也就是做那事之前对她有点兴趣,一旦做完了,他就忙着看书看论文,或者就跑实验室忙活去了。

总而言之,他从来没对她如胶似漆难分难舍过。

她曾为此难过了很久,总觉得爱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但她也没遇到过谁对她如胶似漆难分难舍过,所以她安慰自己说:可能男人就是这样的吧,他们找女朋友,就是为了做爱,那些如胶似漆难分难舍的爱情,都是写书的编出来的,或者是男人为了做爱而不得不违心做出的牺牲。

结婚这么多年了,她已经不再憧憬如胶似漆难分难舍的爱情了,反正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总得回这个家,而家只有这么大,不管他躲多远,他也和她在同一空间里,最多离着几米远。

这就是婚姻的作用!

以法律的形式解除你的孤独!

刚结婚那段时间,他虽然不像结婚前那么猴急了,但基本频率还是差不多的,每周都得做那么两三次,只不过做爱有保障了,他就不用那么挖空心思想那事,显得从容多了。

再往后,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频率也慢慢降低,从一周两三次变成一周两次,再变成一周一次,两周三次。到刚出国那会,已经降到两周一次了。

她自己则刚刚进入佳境。

所谓“佳境”,不是说她有多么享受性爱,或者多么有床上功夫,而是说她已经达到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完能睡的境界。

在那之前,做爱曾经是她的一个包袱。

刚开始,是做的时候疼痛,他总怪她太干了,说她对他没反应,没感情。而她心里知道是他的问题,因为他平时从来不亲热她,做之前也没点准备活动,上来就直奔主题,她怎么会不干呢?

后来她好像习惯于他的突然袭击了,或者是身体日趋成熟了,或者是性激素水平提高了,反正是不再感到疼痛了,有时甚至能感到一点舒适感。

但还是有问题,因为他时间太短,她刚会到点意思,他就结束了,然后就呼呼大睡,把她丢在一边,好长时间睡不着。

所以她练到现在这个境界,真是不容易,做的时候不疼,做完之后能睡,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惬意的夫妻生活吗?

仔细想想,他的情欲好像跟她无关,不是她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决定的,而是他自己的生物钟决定的。

她刚生了小明之后,人胖了很多,那时的人也不怎么打扮,估计她当时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但他照样每周一次。

后来,她看了网上那些八卦文章,开始注意自己的体重长相穿着打扮,把肥减掉了,衣着打扮也比以前注意了许多,但也没见他性致勃发,还是一周一次。

所以他频率下降不下降,跟她没关,因为她跟以前比,并没什么变化,肯定是他自己老了,需求减低了。

现在他已经好几个月没碰她了,难道他提前进入更年期,四十多岁就完全没有性需求了?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了,对侯玉珊说了这事,然后声明说:“并不是我在这方面有什么——需求,我就是觉得好奇,你说他会不会是出轨了?”

侯玉珊笑着说:“干嘛特别声明一下你在这方面没需求啊?难道你来美国这么些年了,还这么封建?”

“不是封建——就是说个事实。”

“那说明老季这些年失职了!”侯玉珊毛遂自荐说,“你说他每天去市图书馆?等我哪天没课的时候去那里侦查侦查,看他是不是跟图书馆的女馆员勾搭上了。”

“别别别!让他看见多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难道图书馆是他一个人的,我就去不得?”

“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觉得——夫妻间要相互信任,爱人不疑,疑人不爱——”

“问题是你已经在疑了啊!”

戴明无话可说了。

侯玉珊解释说:“夫妻间互相信任,并不是说连合理的怀疑都不能有了,那不成了自欺欺人?我去侦查他,正是为了排除你的怀疑,也排除冤假错案的可能,使你能够在事实的基础上信任他。”

“好吧,反正是你自己要去侦查的,我可没叫你这样——”

“当然是我自己要去侦查的,我对我的行为负百分之百的责!”

侯玉珊说干就干,趁没课的时间去了好几次图书馆,汇报说:“哈哈,他在图书馆睡大觉!躺在人家的长椅子上,脸上盖着一本书,睡得可香呢。”

“真的?那图书馆的人不——说他?”

“说啥呀?图书馆那么大,又没几个人去,谁会跑那个角落去说他呀?”

另两次,侯玉珊汇报说:“在上网。”

戴明咕噜说:“家里又不是不能上网。”

“可能嫌我们家小恒太吵吧。”

“哪里吵啊?你家小恒又不是天天在这里,再说我爸妈经常带他们去小区的公园玩,下午基本都不在家——”

“我还专门把图书馆各个区的工作人员都看了一遍的,绝对没有一个比得上你的,不是老头就是老太太,基本没年轻的,所以你放心好了,他在那里肯定没妞可泡。”

“那你说他怎么会这么久了,都不——那个呢?不是说男人都是——”

“可能跟心情有关吧。一个大男人,失业在家,肯定是很伤自尊的。自尊一伤,那玩意就
站不起来了——”

“不会是——永久性的吧?”

“你还怕他永久性?儿女都生了,你又不在乎那事,管他是暂时性的还是永久性的?”

“我倒是不在乎,但是他自己——肯定还是很在乎的。”

“难道你怕他自尊心一上来,主动提出离婚了?”

她想象了一下,貌似也不是怕那个:“我也不知道。”

“放心吧,他才不是那种人呢。如果他那么自尊,他肯定出去工作了,不管是什么工作,哪怕是餐馆端盘子,他也不会坐在家里吃闲饭!”

14 responses to “艾米:糟糠联盟(57)

  1. 我也抢

  2. 真高兴坐上了板凳儿边上的小凳儿

  3. 唉,这个老季让人觉得又可怜又可嫌呢!失业肯定难受,对家人又不好,不被人需要,自己又不觉醒,混吃等死似的,别搞得抑郁了。戴明真亏有玉珊相互扶持,生活上精神上。

  4. 季永康可能有点爱无能。

  5. 季永康可能是在网上和什么人网恋,侯玉珊去侦查当然发现不了。有可能季永康失业之后无事可干,就上网消磨时间,然后就跟什么人对上号了,精神上出了轨。

  6. 这个故事里的几个糟糠,有的是两夫妻都在国内,有的是两夫妻都在国外,还有的是一个在国内,一个在国外,但都没逃脱“被出轨”的命运,说明是否“被出轨”,距离不是问题,地点不是问题。

    这几个糟糠,有的性格强势,有的性格懦弱,有的性格浪漫,有的性格平和,但都没逃脱“被出轨”的命运,说明是否“被出轨”,性格不是问题,人品不是问题。

    问题在出轨的几个男人身上。

  7. 老季可能是网恋了,看他上网的时间可能是和国内的人聊天,在某些国内女性眼里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8. “如果他自己不跟她提这方面的事,她绝对不会主动提起。即便他主动提了,她也是夫唱妇随,随机应变。他说想找个faculty(大学教职)的工作,她就说“你绝对有这个qualification(条件)”;他说当faculty太累,还是找个research(科研)的职位,她就说“只要你看上的,肯定错不了”。”

    ——戴明太体贴丈夫了,太照顾他的自尊心了。很可能季永康一路上来都比较顺利比较出色,所以自视甚高,瞧不起老板,真应了匡守恒对他的评价。

    现在匡守恒也应了季永康对他的评价。这两个男人,看别人都挺准的,就是号不了自己的脉。

  9. “所以她练到现在这个境界,真是不容易,做的时候不疼,做完之后能睡,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惬意的夫妻生活吗?”

    ——戴明真是一把辛酸泪啊!结婚这么多年,没真正享受过性爱的快乐。不过听说最近的调查仍然显示中国有至少四成的女性没享受过性高潮。

  10. 戴明离婚的话,肯定适应的快:因为她从丈夫那里得不到什么感情,而且她做所有的家务基本是一个人带孩子。

  11. “放心吧,他才不是那种人呢。如果他那么自尊,他肯定出去工作了,不管是什么工作,哪怕是餐馆端盘子,他也不会坐在家里吃闲饭!”

    玉珊说的对啊,老这么混下去算什么自尊啊,做人不是该能屈能伸吗?遇到挫折了即使需要个过渡调整期,也不要太长吧。

    像戴明这样几乎享受不到性爱的估计大有人在,一方面是有些男人根本没有意识到/不懂/不在意女人的需求,另一方面很多女人可能潜意识还是把做爱当作一件羞事,而对方又不体贴,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了。
    要不是看了艾米的书,知道世上有那么温柔体贴的男人,有那么美好动人的情事,俺们也还是井底之蛙,尽管也受过所谓的高等教育

  12. 我爱故我在

    同感,戴明真是太体贴了!

  13. “放心吧,他才不是那种人呢。如果他那么自尊,他肯定出去工作了,不管是什么工作,哪怕是餐馆端盘子,他也不会坐在家里吃闲饭!”

    ——侯玉珊分析得有道理。季永康自尊心很强,但从来不自省,更不承担责任,只要求别人尊重他的自尊心。如果他性能力出了问题,估计也会怪罪老婆,长得不好啦,对性没兴趣啦,女强人啦,等等等等,丝毫不会认为是自己的问题。即使提出离婚,也不会是因为怕自己不能给老婆带来性福(从来就没带来过,他也不介意嘛),而是嫌老婆不能引起自己性冲动了。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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