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糟糠联盟(64)

戴明也是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人,更何况托她的还是她最亲密的朋友侯玉珊,帮的又是侯玉珊的大恩人谢远音,而谢远音在美国找工作的原因,是因为丈夫爱上了年轻的小姑娘。

也就是说,谢远音是一个“被出轨”的糟糠之妻,这让她太有认同感了,虽然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被出轨”,或者说,还没有officially(官方的,正式的)“被出轨”,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一天应该不远了,说不定早就被出了轨,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于是她立马开始为谢远音找工作,先是到自己单位的网站上去搜寻,没看到招电脑工。但她不死心,知道很多工作都是先物色到人了,才到网上去打广告走过场的,于是亲自跑到IT(信息部门)去问,但人家回答说没有空位置。

她又托几个朋友在他们单位打听,也没打听到招电脑工的。

现在只剩下柏老师这根稻草了,她等不到周末,当即给柏老师打电话,把替国内朋友找工的事说了。

柏老师没说行还是不行,却有点神秘地说:“这事电话里说不方便。这样吧,你今晚上我家来,把你朋友的简历带来,我们详细谈。”

她心说我朋友又不是在找FBI(美国联邦调查局)的工作,也不是想进Pentagon(五角大楼,美国国防部所在地),电话里说有什么不方便的?

但现在是她求人,不是人求她,所以她不敢放肆,乖乖答应去柏老师家面谈。

去之前,她特意打扮了一下,没带孩子,怕儿子在那里乱跑乱叫,搞得她无法跟柏老师谈正事。

季永康照例不在家,可能还在图书馆用功。她想如果人家知道她的丈夫还失着业,而她却张罗着为万里之外没见过面的朋友找工,会不会觉得她有病?

但不是她不帮丈夫找工啊,实在是丈夫太不好侍候了,你给他找什么位置,他都是一副“低不成,低不就”的态度:“那什么破工作啊?还不如我干过的那个。”

她心说是不如你干过的那个,但那个人家不是不要你了?还挂在嘴边有什么意思呢?没听说过识时务者为俊杰?

前不久,她工作的那个实验室在招人,她老板听说她丈夫失业在家,马上叫她让丈夫来申请。

她兴奋地对丈夫说了这事,但他死也不肯:“我去那里干什么?跟你一个实验室。”

“跟我一个实验室怎么了?人家老板都不在乎夫妻店,你还在乎?”

“职称也跟你一样,我才不去呢!除非他给我一个高点的职称。”

“这就是我们实验室最高的职称了,再高就得让你当老板了。”

“让我当老板我就去。”

她气昏了,心说钱是人家申请来的,凭什么让你当老板?你想当老板,你去申请啊!凭你这个烂英语,我不给你把关,你连文章都发不了,更别说申请科研基金了!

看人家谢远音,想找工作就把姿态放得低低的,entry level(入门级)的工作都愿意干,这样才能找到工作嘛。等你进了这个门,你可以尽你的能力去跳槽。

那话怎么说来着?大丈夫能屈能伸!不是我不帮你找工作,而是你太能伸不能屈了!我宁可帮别人找工,也不去你那里讨没趣。

她如约来到柏老师家,发现柏老师也打扮过了,穿着挺括的衬衣和长裤,脚上是铮亮的皮鞋,只差打领带。

她有点吃惊,柏老师是不是听错了,以为是我要找工?

即便以为是我要找工,我也不是找他家的工啊,怎么他也穿得这么恭而敬之的,好像老板面试女佣一样?

不过见面的地点和摆设倒不像招工面试,不是在办公室里,而是在内阳台上,摆了一个小圆桌,上面是一个古色古香的茶壶,四个配套的茶杯,还有几碟小点心,旁边一个长条形的高桌子上,有一长溜燃着的蜡烛,散发着玫瑰的香味,很好闻。

就在这土洋结合的氛围中,两个人对面坐了,柏老师亲自给她上茶。

她是空手来的,心里好生后悔!早知道是这样,就该带点礼物来了。主要是在美国待了这些年,差不多都忘了请客送礼这档子事。其实像这种求人的事,还是应该带点礼物的,毕竟柏老师是华人嘛,可能比较讲究这些。

她坐立不安,恨不得先向柏老师告个假,跑出去买了礼物再回来。但柏老师一点没觉察,开始跟她谈找工的事。

她把谢远音的简历递给柏老师:“这事就拜托您了!”

柏老师看都没看,就放在圆桌上,问:“她以前在美国有工作,怎么中途跑回大陆去了?”

她立即把谢远音的故事讲了一遍。

柏老师很感兴趣,不光听,还一个劲地打听,特别是“被出轨”这段。

她是个二道贩子,并没有第一手资料,连谢远音长啥样也是听侯玉珊描绘的,所以只能发挥想象力和推理能力,尽其所能回答柏老师的问题。

她边回答边在心里疑惑:柏老师是不是对谢远音有那方面的意思?不然怎么这么感兴趣?

对呀!这两人都是失婚人士,年龄也差不多,又是同行,还真挺般配的呢!

想到这里,她略略有点失落,因为侯玉珊一向都是说柏老师对她有意思的,虽然她绝对没有离婚或者出轨的打算,但她一辈子都是个孤独的行星,从来没有卫星环绕过,现在突然冒出来这么一颗卫星,而且是颗闪闪发亮的超级卫星,哪怕是人造的,也是人生第一颗,很难得的呀!

闹半天,人家柏老师对她并没那个意思,都是侯玉珊在那里胡思乱想,胡编乱造!

她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从来不会对那些在情场上比她幸运的人羡慕嫉妒恨。一旦明白了柏老师的意图,她就尽力为那两个撮合起来:“我听玉珊说,远音长得非常漂亮,父亲是名校中文系教授,她从小知书识礼,才貌双全。”

“那她丈夫真是——有眼无珠了。”

“绝对是!这事对她打击很大,所以请你一定帮忙留心替她找工作,好让她早日脱离那个伤心之地。”

“我会尽力的。她这一步算是走对了,离开那个地方,换个新环境,对她肯定有好处。当初小聪他妈离开我们之后,我也是——再没办法在原地待下去了,所以换了个全新的环境,顿时感觉好多了。”

“你那时——也挺难过?”

“遇到这样的事,怎么会不难过呢?难道我不是人,没有七情六欲?”

她尴尬地笑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不是——那个什么带着自己的小世界出生的吗?”

“是带着自己的小世界出生的,但那只是说我比较能忍受孤独,而背叛和离弃——那是另一回事,所以我能理解你那个朋友,别说她一个女人了,就是我这个大男人,也差点熬不过去,多次想到一死了之。”

她一惊:“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我有孩子啊,怎么能只顾自己呢?”

“小聪他是不是——就是因为他妈妈的离去才——变成这样的?我看到过这样的科技文章,说——父母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如果不亲近孩子,可以使孩子患上——自闭症——”

她说完这话就很后悔,你扯“自闭症”干嘛?人家柏老师早就说了,小聪不是自闭症,而是这样的性格,是带着自己的小世界出生的,所以不需要进入人家的世界,也不需要人家进入他的世界,自给自足,过得好得很,甚至可以说比其他人过得更好!

但柏老师没生气,还像是默认了:“不是,刚好相反,是因为小聪——这样,他妈妈才——离开我们的。”

“难道她不疼自己的孩子吗?”

“疼当然疼,但她用的是不同的方法。”

“什么方法?”

他耸耸肩:“离开我们啰。”

“那叫疼?完全是——逃避责任嘛!只能说她更疼的还是她自己!”

“她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忍受不了不完美的东西,不管是她自己,还是她的音乐,或者是她的——爱人孩子,她都希望是完美的。”

“这只是一个借口罢了!她自己很完美吗?如果不完美,她怎么没把自己——怎么样了?那就说明她还是能够容忍自己的不完美的,那她为什么不能容忍孩子的不完美呢?她作为一个母亲,难道不应该帮助自己的孩子完美起来吗?”

他静静地看着她在那里慷慨激昂。

她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这是你的家务事,我一个局外人,不该指手画脚。”

“你没有指手画脚,只不过在说你的看法而已。我赞同你的观点,也相信这是你自己做人的准则。如果换做是你,你一定不会逃跑,不会放弃,一定会——更爱自己的孩子,给他更多的爱——”

“难道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对有些人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就成了——勉为其难了。”

“那你——恨不恨她?”

“恨谁?小聪的妈妈?我怎么会恨她?我——同情她,同情她的胆怯和软弱,也理解她对音乐的追求——”

“你真是——太宽宏大量了。”

他淡淡地一笑:“这不是什么宽宏大量,而是自我解脱。事情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我不同情她不理解她又有什么用?只会让自己心中充满仇恨和自怜,一辈子生活在怨艾之中。要说宽宏大量,我这是对自己宽宏大量,不去要求爱情纯洁完美,不去要求婚姻地老天荒,不因别人的离去而看轻自己——”

“你说得——太对了!我发现你对人生——很有一套!”

“你的意思是我对欺骗自己很有一套吧?”

“不是欺骗自己,而是——开解自己,开解他人——”

“你说我会开解自己,还说得过去。但说到开解他人——我不如你呀!我很少跟人——深层接触,哪里有机会开解他人?你看我儿子,对你和小明就敞得更开,而对我——只是一种习惯而已——”

“才不是呢!他对你是——爱和依恋,对我们才是——习惯——”

他定定地看着她,小声说:“我就怕有那么一天,你家小明长大了,不来我这里学琴了,我儿子会——很不习惯——”

她许诺说:“不管小明来不来这里学琴,她都会来看小聪的。如果她到外地上大学去了,我会来看小聪。”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临走的时候,柏老师找出一个DVD光盘,递给戴明:“这是一部很好的影片,Café de Flore(《花神咖啡馆》),可惜对我来说拍晚了点,如果我在最困难的时候能看到这部影片,一定会将我的痛苦减少百分之九十。借给你看看,希望你喜欢。”

33 responses to “艾米:糟糠联盟(64)

  1. 沙发!!

  2. 终于打开了,感谢!

  3. 沙发

  4. 地板上挤挤

  5. 三人沙发:)

  6. Sf Sf sf!

  7. 要找《花神咖啡馆》来学习下,估计这个片子对戴明的帮助很大。

    谢远音、侯玉珊、戴明这几个女人都是情商很高的人。

  8.   《花神咖啡馆》能让你怅然所失,能让你感怀大笑,它能激起你的各种情感,但你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应这部电影。 ——Toronto Star

  9. 可能是玉珊把季的出轨告诉柏老师了,柏老师说出这番话开解引导戴明。包括这个花神咖啡馆。

  10. 是不是玉珊告诉柏老师季永康的事了?所以柏老师在给戴明打预防针?

  11. 柏老师穿得挺正式,还搞了个气氛,应该是有什么用意,有点相亲的意思?
    玉珊大概透露了点什么。

  12. 柏老师有可能通过小明小聪的谈话,知道戴明的爸妈来了,季失业了及反常的作息时间……小明小葱一起玩,可能会说的。以柏老师这样敏感聪明,可能会猜测到戴季的婚姻状况。柏老师,冲啊!

  13. 柏老师和戴明一席谈话,是两个心灵一样的人在对话,这两个人如果在一起,大人孩子都多幸福啊! 柏老师家浓浓的浪漫氛围,就是约会才有的嘛,只是戴明还没体会到😊

  14. 玉珊想的办法可能就是鼓动柏老师先追戴明吧?这样等她知道了季的事儿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15. 他净净地——–静静地?

    静静地•••••••淡淡地•••••••••定定地
    好有趣的描写!

    去找那个片子来看!

  16. 俩人这么谈得来,将来在一起肯定会很幸福。我也去找《花神咖啡馆》看看。

  17. 看了这节,心里暖暖的,感受到戴明浓浓的母爱,还有对朋友的热心。

  18. 柏老师父子都需要戴明,而戴明也需要这种独一无二的认同和肯定,我觉得这两个人真是绝配。

  19. 前不久刚看到一篇科研文章,说那种把小孩扔到另一个屋子睡觉,让他们自己哭睡着的方法,有可能造成孩子自闭,因为缺少爱的孩子容易自闭。

    柏老师的前妻如果在怀孕期间就不想要孩子,心里总怀着这样的想法,说不定是引起孩子自闭的原因之一。

  20. 各花入各眼,戴明前半生没遇到慧眼识珠的男人,只好将就与季永刚凑合,大大损伤了她的自尊和自信。现在终于遇到了赏识她的男人——柏老师,一定会极大的增强她的自信。

    如果这次倾心长谈是侯玉珊策划的,那我只能说她真是太聪明太体贴人了。

  21. 隐形的翅膀

    如果这里所说的自闭症就是Autism的话,那就我所知,是和基因有很大联系的,后天环境的影响因素也许有,但到底有何种影响,目前医学界是还没有定论的。 这印证了柏老师的话。“不是,刚好相反,是因为小聪——这样,他妈妈才——离开我们的。”

    不过很多中国人也用自闭来形容内向的人,所以常常有人把自闭症和性格内向混为一谈。 据说现在国内慢慢用“孤独症”这个词表达Autism的意思。

    其实Autism的孩子有些是很聪明的,他们很多的人经过训练和治疗,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有些甚至可以在某些方面取得很大的成就。

    前段时间, 这个孩子的这个演讲就非常红, 他就是个孤独症患者,医生说他一辈子都学不会系鞋带, 但是在家人的帮助下,他学会了说话,读书,而且显示出了在数学和物理上的巨大领悟力, 他10岁进入大学,现在正向自己的梦想:拿诺贝尔物理学奖的目标前进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q-FOOQ1TpE
    抱歉这个版本没有中文字幕。

  22. 我爱故我在

    强烈感觉到这次的见面是玉珊策划滴!

  23. 前面匡守恒对季永康的评价很准啊,说他自视甚高,觉得人家都不如自己,跟人家搞不好,果真被老板炒了鱿鱼。

    不过季永康对匡守恒的评价也很准,说他不是搞科研的料,总想升官发财,迟早会回国去钻营。

    看来这两人对男人还是有知人之智的,但对女人没有,尤其不懂自己的老婆。他们也没有自知之明,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很了不起,还以为自己很了解老婆、

  24. 柏老师前妻这样的人我见过,不过是个男的,孩子长了脑瘤,他就跑掉了,把孩子扔给妻子一个人。问他怎么可以这样,他说他儿子的病治不好的,他留下来照顾孩子也没用,还毁了他的事业和生活。

  25. 柏老师的儿子可能是自闭症中的艾斯伯格症,智商并没问题,在有些科目上甚至非常出众(电玩?),但不擅社交,情商上有问题。

  26. 上一集的最后写到玉珊”得想个办法,要把冲击力减少到最小最小“。大概那个”毛骨悚然“事儿真的很棘手,连玉珊能力这么强的人都想不出好办法了。所以她求助柏老师了,她认为柏老师欣赏戴明,是值得信赖和托付的人,而且认为柏老师是能够给予戴明有力帮助的人,玉珊和柏老师在共同努力帮助戴明,以便她知道真相后度过难关。玉珊请柏老师开解戴明是一方面,也可能是借此给柏老师创造机会呢。玉珊、戴明、远音都是一腔真情对待朋友的人。

  27. 我也觉得柏老师可能是玉珊帮助戴明的第一步棋。

  28. 他淡淡地一笑:“这不是什么宽宏大量,而是自我解脱。事情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我不同情她不理解她又有什么用?只会让自己心中充满仇恨和自怜,一辈子生活在怨艾之中。要说宽宏大量,我这是对自己宽宏大量,不去要求爱情纯洁完美,不去要求婚姻地老天荒,不因别人的离去而看轻自己——”

    很喜欢柏老师的这段话。

  29. 柏老师活得很明白,很通透,知道自己那些想法都是开解自己,安慰自己的,但仍能被自己安慰住,这就是本事。

    而《花神咖啡馆》里的那个大奶,就有点自己糊弄自己了,居然相信自己前生是出轨丈夫的妈妈,还靠这种理论来解脱自己!像戴明这种搞科研的人,肯定没法相信前世今生的说法。

  30. 戴明有个真心实意的闺蜜真不错。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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