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暮色苍茫(3)

“天子骄子”的中文名字也好生了得,姓“资”,叫“天”,全名“资天”。

“资天”当然没什么好生了得的,甚至狗屁不通,不像一个人名。但按照英文姓名那种倒行逆施的念法,就成了“天资”!

天资,再加上Zac,那就是既有天资,又受到上帝眷顾。

或者说正因为有天资,所以受到上帝眷顾。

(这样说,好像有点以小人之心度上帝之腹。上帝可不是偏心眼,只眷顾有天资的人。上帝对人是一视同仁的!)

或许应该这样说:正因为受到上帝眷顾,所以很有天资。

(这样说还是不对,如果我们承认天资不是人人都有的,那不是等于在说上帝不是眷顾所有人吗?)

不管了,知道接机人的中英文名字就行了。

她知道有些老外爱给自己起个中文名字,特别是那些娶了中国老婆、或者在中国工作、或者既娶了中国老婆又在中国工作、或者既没娶中国老婆也不在中国工作但就是特别热爱中文的老外,他们一般都会根据自己英文名字的发音,在中文里找个发音相近的字来做自己的中文名字。

貌似老外也很重视他们的姓,把姓称为家传符号(family name),舍不得丢掉,哪怕是起中文名,都要想方设法保持住自己的姓的发音。至于名嘛,那就随意了。

比如澳大利亚总理Kevin Rudd,起了个中文名叫陆克文。算他小子走运,名和姓都对上了。但香港总督Chris Pattern,就没那么走运了,起了个名字叫彭定康,就只对上了姓,名没有对上,是拣好听的中国字起的。如果一定要按发音来起名,他应该叫“彭克死”才好。

但接机人的这个“资”姓,还真把她给难倒了,因为她竟然想不出英语里有什么跟“资”字发音相近的姓。不说整个姓的发音都相近,至少起首字母应该是个“Z”。

她懒得去麻烦度娘(百度),便去麻烦老娘:“那他爸到底姓什么?”

“他爸?我没问呢。”

“应该是以Z开头的。”

“为什么?”

“不然他中文的姓怎么会是‘资’呢?”

“哦,他是随他妈姓的。”

“她妈姓‘资’?”

“是啊。”

“那她文革时不是遭老罪了?”

“那还用说,遭的罪都有卖的了!”

她听她妈讲过文革时的雷人事,貌似那时的人对名字特别讲究,名字起得不好,可以让你挨批斗,下大狱,甚至家破人亡。

她爸妈都因为名字吃过苦头,因为经常讲,她都耳熟能详了。

话说她妈原本叫“张卓娅”,舅舅叫“张舒拉”,两个名字都来自当时的一本畅销书:《卓娅和舒拉的故事》。

卓娅和舒拉是两姐弟,都积极投身于苏联的卫国战争。1941年,卓娅在放火焚烧德国侵略者的马厩时,被德军俘获,严刑拷打不屈服,最后被德军绞死。

舒拉为了替姐姐报仇,17岁就加入了苏联军队,成为一名坦克手,最后在战争中牺牲。

姐弟俩的事迹被写成一本书,《卓娅和舒拉的故事》,受到苏联读者的欢迎,还传到了中国,受到到中国读者的追捧。

她外公外婆都是卓娅和舒拉的粉丝,死忠到直接用偶像的名字来给自己的孩子命名的地步,相当于现代粉丝把自己的孩子叫做“张德普”“王杰伦”一样,因为当年的“英雄崇拜”已经被现代的“明星崇拜”所代替。

于是,张卓娅和张舒拉就顶着苏联英雄的名字去上学,像顶着一道光环。

不幸的是,没上几天学,文革就开始了,姐弟俩头上的光环哐当一声坠落下来,落在脖子上,像一根绞索。

领导来找她外公外婆谈话:“你家两个孩子的名字啊,都得改改,咱们中国人哪有叫这种名字的?”

外公外婆解释说:“我们是照苏联英雄的名字起的。”

“那就更要不得了?难道你们不知道苏联已经‘修’了?”

苏联“修”了,那是众所周知的事,广播里天天讲的嘛。但那时候讲事,都只强调其然,不管其所以然的,所以外公外婆只知道这个“修”是“修正主义”的“修”,其代表人物是苏联的头头赫鲁晓夫,但赫鲁晓夫们究竟要“修正”什么,才在中国遭此厄运,外公外婆就不知道了。

两人还想辩解:“但是卓娅和舒拉是苏联变修之前的英雄——”

“那也不行,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难道你们不知道‘封资修’是我们的敌人吗?”

那个年代的人如果不知道“封资修”,就像今人不知道互联网一样,太孤陋寡闻了。外公外婆当然知道“封资修”是啥玩意,那是“封建主义”“资本主义”“修正主义”三者的合称。

他们更知道,“封资修”是文革第一要打到的东西。

给孩子起名“卓娅”和“舒拉”,本来是两个革命粉丝崇拜革命偶像的举动,结果转眼之间就变成了“封资修”,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外公外婆无奈,只好去派出所给两个孩子改名。

改成什么呢?

外公外婆吃了追星的苦头,再不敢照着外国人或者英雄人物起名字了,保不住他们哪天就栽了。但也不能起那些跟“封”或“资”挂得上钩的名字。两人冥思苦想,绞尽脑汁,终于决定给女儿改名“拥真”,给儿子改名“维理”。

不管你城头如何变幻大王旗,我拥护真理,维护真理,总不会有错吧?

于是,张卓娅张舒拉摇身一变,成了张拥真,张维理。

文革结束之后,很多人又把名字改了回去,但她妈妈和舅舅都没改,因为中苏两国还在交恶,我们不能用敌人的名字。

一直到她出生,妈妈都是“张拥真”,并把这个“真”字传给了她。

再往后,苏联解体了,中俄关系改善了,成了铁哥们,但她妈妈和舅舅也没把名字改回去,因为卓娅和舒拉都栽了,这次不是栽在中国,而是栽在他们自己的国家,被人拉出来鞭尸,说卓娅焚烧的不是德军的马厩,而是苏联农民的粮仓;卓娅也不是被德军绞死的,而是被当地农民杀死的。舒拉作为卓娅的弟弟,当然也逃不掉被人鞭尸的厄运。

哎,算了,咱就别卓什么娅,舒什么拉了,还是拥护咱们的真理,维护咱们的真理吧!

她爷爷奶奶没外公外婆那么追星,但却非常复古,给她爸起了个很老土的名字:韦光宗。

“韦”是她爸家族的族标,“光”是她爸那代人的代标,都是从韦家的老祖宗那里传下来的。

到了文革中,老爸的名字也犯禁了,因为“光宗”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给咱祖先长脸”“让咱老祖宗脸上有光”,这种把祖先放在祖国之上的行为,当然是要不得的,必须改!

她爷爷那个不甘心啊!

怎么改也得保留咱韦家的族标和代标吧?也就是说,名字里必须有“韦”和“光”。

保住了族标与代标,就只剩一个字可以做文章了。

要改成个啥字才能跟上革命潮流呢?

爷爷奶奶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也没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来,只好跑去找学校老师帮忙。

老师真不是吃干饭的,一下就给她爸找到一个既能保住族标和代标,又不“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就习惯),还能跟革命扯上关系的名字:韦建光,灵感来自于革命样板戏《沙家浜》里男主的名字:郭建光)

文革之后,他爸也没把名字改回去,一是嫌麻烦,二是觉得“光宗”比“建光”土太多了。

只是到了近几年,她爸才开始认真考虑改名的事,因为现在的人特爱说什么“见光死”,听上去就像“建光死”一样,这不是在咒他韦建光死吗?

太不吉利了!

难怪做什么都做不发,原来是名字在作怪。

她爸四十不到,厂子就垮了;拿着厂里发的那点“遣散费”,在商场门前租了个店面卖早点,又被滚油烫了,留下半脸的伤疤;问亲戚朋友借钱包了一辆出租来开,又被人抢了,还把车砸坏了,赔车就赔了好几年。

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不过她爸妈的改名故事比起扎克妈妈的改名故事来,就显得太平铺直叙了,因为她爸妈虽然名有问题,但姓还是挺革命的,中共中央政治局里就有姓韦的,比如韦国清。至于姓张的,那就更多了,什么张春桥,张体学,张富贵,张鼎宸,等等,等等,张姓在政治局里占了将近百分之十,声势浩大得很。

扎克的妈妈姓“资”,叫“祖芳”。

你们自己去想吧!

22 responses to “艾米:暮色苍茫(3)

  1. 是沙发吗?

  2. 刚刚还看到一段话,“用顾准的话说:”人们以烈士的名义,把革命的理想主义转变为保守的反动的专制主义“。
    可恶的文革!

  3. 嗯,左右无人?

  4. 前排坐下:)

  5. 今天好早,新鲜包包,跟读,哈哈

  6. 先占位!

  7. 中国人民真的很惨,没有过几天富裕平安的日子。我妈那代人,受的苦拿去卖,可以发大财。

  8. 韦真爸爸的经历也够坎坷的了。

    “领导来找她外公外婆谈话:“你家两个孩子的名字啊,都得改改,咱们中国人哪有叫这种名字的?” ”———-这个领导还真不错。

  9. 我们那代人的名字大多数都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什么红啊,军啊,国啊最多,我记得我们初中班上的女同学名字中有“红”字的占了一大半。

  10. 看这章很涨知识,封资修,卓娅和舒拉的故事,四旧只是听说过,详细的就不知道了。
    小时候我对文革的印象就是电视里面来的,刚开始剧情都是平静温馨,突然文革来了,一阵打砸抢,每次看到这样的情节都是胆战心惊。
    还有忠字舞,听我妈说过,我挺好奇是什么样的舞蹈,让她跳一下,我妈还跳给我看,一边唱一边跳,大部分都还记得。

  11. 隐形的翅膀

    这个故事到目前为止还真的是在讲妈妈那一代的故事啊! 说了很多文革旧事,旧歌。 艾米不会白白的称述这些旧事的。 这个资天的妈妈一定也很有故事。 嫁给的是个外国人,还是一个“台湾同胞,我的兄弟”呢?

  12. 想了想,姓不革命还真是挺麻烦的,就像数字前面带个负号,数字越大负得越多,bigger is smaller!

  13. 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没有哪个民族比中国人更重视名字,像文革这样拿名字做文章的搞法,放到别的国家肯定成不了气候。

  14. 韦真父母的经历都非常有代表性,我小学那个班的同学,至少有一半是韦真爸爸的遭遇,很早就被迫提前退休了,然后想各种方法谋生,有赚到钱了的,但属于凤毛麟角。还有的爱对人吹自己赚了多少钱,但房子没有,车也没有,一切不言而喻。几个在学校教书的,就算最稳定最幸福的了。

  15. 我小时候院里有个比我大两岁的女孩,姓段,家里给起了个非常革命的名字叫“红旗”,结果文革开始他父母被批惨了。

  16. 艾米对文革的种种描写,既风趣又富于知识,让读者受益不浅。

    有些描写文革的书,不是太沉重,就是太老套,千篇一律就是那些东西,让人提不起兴趣来。但文革这段历史,还是应该让每代人都知道的,前车之鉴嘛,是认识人心人性的最好教材。

  17. 我记得文革中经常召开党的某中全会,一召开广播里就要播报政治局委员名单,真的是按照姓氏笔画排列,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所以我们都很熟悉那些人名。

  18. 党一召开会议,群众就要上街游行,庆祝某中全会召开。那时的情景,就是广播里大声播报着政治局委员的名字,而群众则敲锣打鼓排成队在街上走,边走边呼口号“热烈庆祝某大某中全会召开”,一游行就是几个小时,全看城市大小了,城市小的,转完几条街就可以回家,城市大的,怎么也得走几个小时才行。

    《竹马青梅》里有这类游行的描写。

  19. 我们小时候有一次跟着游戏,穿双凉鞋把脚都打破了。

  20. “修正主义”要修正的,不是别的,就是马克思主义。

    “修正主义”的老祖宗是伯恩施坦和考茨基,早在1890年代,伯恩施坦就认为马克思主义有不正确的地方,需要“修正”。

    1950年代,毛泽东领导的中共和斯大林领导的苏共认为南斯拉夫的首脑铁托奉行的不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而是试图“修正”马克思主义,所以是“修正主义”。

    1960年代,毛泽东领导的中共又认为赫鲁晓夫领导的苏共搞的是“修正主义”,只有自己搞的才是正宗马克思主义。

    其实邓小平已经狠狠的修改了马克思主义,他搞的那些,除了一党专政等政治制度之外,经济方面基本是资本主义那一套。但他运气好,毛泽东那时已经死了(死之前还是狠狠整了一下邓小平的),斯大林更是早就死了,苏联从赫鲁晓夫起,就已经是修正主义了,到了戈尔巴乔夫年代,修得更厉害,苏联都搞解体了,所以世界上没谁起来推翻邓小平。

    胡耀邦赵紫阳等人,还想进一步修正马克思主义,结果被邓小平搞下去了。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徽标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