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暮色苍茫(6)

以前韦真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总是觉得不可思议:“你们那时候的人怎么那么傻啊?像没长脑子一样!”

她妈总是说:“你是没生在那个年代,如果生在那个年代,保证跟那时的人一样傻。”

她嘴里不反驳,但心里却大不以为然。

但这次不同,她没觉得资阿姨和妈妈傻,而是被两个小女孩的友谊感动了:“是不是从那之后,资阿姨她演戏的时候就哭得出来了呢?”

“嗯,哭得出来了。”

“那是你的功劳啊!”

“怎么是我的功劳呢?”

“不是你陪着她排练的吗?”

“是我陪着她排练的,但我也只能帮她伴唱伴奏,没法让她哭啊。”

“那她是怎么——哭出来的呢?”

“她是想着她爷爷才哭出来的。”

她忍不住笑了:“她扮演的是贫苦农民的女儿,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的资本家爷爷,那不是太搞笑了吗?”

“现在想来当然搞笑,但在当时一点都不搞笑,而是——很危险!如果让人知道,那就不得了,可以掉脑袋的。”

“这么严重?”

“你不相信?以前你外婆的一个同事,就是因为洗衣服的时候不注意,把放在衣服口袋里的一张报纸洗烂了,就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判刑坐牢,差点杀头。”

“哇,报纸洗烂了都不行?”

“当然不行,因为上面有毛主席的像。”

“他把毛主席的像洗烂了?”

“是啊。”

她想象毛主席像被洗成一堆纸浆的样子,觉得特别滑稽:“但是,他在自家洗衣服,别人怎么会知道呢?”

“他儿子说出去的。”

“所以我外公外婆总是交待你,别在外面乱说家里的事?”

“是啊,他们怕我人小不懂事,嘴无遮拦,什么都拿到外面说,连累自己和家人,所以总是给我讲那些小孩子乱说连累父母坐牢的事,然后警告我说:你可别在外面乱说,不然爸爸妈妈去坐牢,就没人管你了。”

她好奇地问:“为什么资阿姨想着她爷爷就能哭出来呢?”

“因为她爷爷——可怜啊。你想想看,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头发都白了,风一吹,像乱稻草一样,枝枝桠桠的,看着就让人心酸。但这还不算,革命群众还让他劳动改造,叫他扫街。他一手拿着个绑了长棍子的扫帚,另一手拿个绑了长棍子的畚箕,在大街上蹒跚着扫垃圾。”

“为什么要绑个长棍子呢?”

“因为他腰不好,不能弯。”

她想象一个腰都不能弯的老人在街上扫地的情景,也觉得很可怜,但貌似还哭不出来。

“革命群众看了他扫地的样子,很不满意,说他没有改造好,腰杆挺得笔直,这哪像扫地的样子?分明是在向无产阶级专政示威,意思就是‘资产阶级绝不向无产阶级投降’。”

“他可以告诉革命群众,说他腰不好啊!”

“他是告诉他们了呀!他说他腰不好,做过手术,里面打了钢针的,所以不能弯。但革命群众不相信,说你骗谁呀?脚上扎根刺都走不了路,你腰里打根钢针还能走路?分明是狡辩!”

“这这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说这话的人还是觉得自己挺讲道理的,因为那时只讲革命道理,不讲科学道理,所以当时就有人提议说:踹他几脚,我包他马上就弯得下去了!”

她听得心惊肉跳:“他们踹了吗?”

“那还能不踹?对敌人那是越狠越凶越无情越好,谁不想显示自己是真正的革命派?再说踹了也没人还手,还不用负责,那还不狠劲地踹?”

“那资阿姨的爷爷——”

“当然被踹下去了,不过他的腰是真的不能弯,所以他不是像别人那样弯成九十度,而是弯成了一百八十度——直接趴地上了,像我们学军的时候学过的一个动作一样—匍匐前进。”

她感觉自己鼻子发酸。

“从那以后,他就以那个姿势在Y市扫大街。小孩子从他旁边过,都爱学他的样子,或者往他身上吐几泡口水。”

“那资阿姨呢?她有没有去看她——爷爷?”

“她哪里敢去?她妈跟她爸离婚,就是为了跟资家划清界线,免得影响她的前途,她还敢自己找事,跑去看她爷爷?”

“但她肯定看见过,不然怎么跳舞的时候想着爷爷就能哭出来呢?”

“是看见过,是偶然看见的,她从那里路过,她爷爷正好在那儿扫街。她见旁边没人,就偷偷走上去叫了一声‘爷爷’。他爷爷很高兴,眼泪都出来了。两人正在说话,几个同学走了过来,他俩就不敢说话了。你资阿姨赶紧往别处走,但那几个同学把她叫住了:洪学林,别走啊,快来斗争这个剥削分子——”

“那资阿姨怎么办?”

“她怕别人看出她和爷爷的关系,只好走过去,站在旁边,爷孙俩都装作不认识的样子。那几个毛孩子踢她爷爷,往她爷爷身上吐口水,还叫她也踢也吐。她不肯,他们就说她不革命,包庇资本家。她爷爷哀求她说:吐吧,吐吧,免得他们批斗你,反正我身上到处都是口水了,也不多你这一口。”

“那她吐了没有呢?”

“她只好吐了一下,但她又气又怕,口都干了,什么都吐不出来。那几个坏孩子就说:你没东西吐,我们帮你吐。但他们也吐干了,也没东西吐了,就拉开裤裆,往她爷爷身上拉尿,还笑她,说看了男孩子的鸡鸡会长偷针眼——”

她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妈妈擦了擦眼角,说:“这都是她告诉我的。我听了之后,担心得要命,怕人家知道她跳舞时在想什么,会把她抓去坐牢。”

“你没揭发她吧?”

“没有。”

“那你还挺够朋友的。”

“哪里是我够朋友啊!是你外公外婆叫我别对任何人说。”

“那我外公外婆挺够朋友的。”

“他们也是怕连累到我,进而连累到全家人,因为我知道这事,但没有立即去揭发,那就是同案犯。而你外公外婆出身都不好,两个人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随时有被揪出来批斗的可能,所以他们只能谨小慎微,尽量别惹事。”

她恍然大悟:“难怪资阿姨这么热心帮忙呢,因为当年你有恩于她。但是你怎么说是最近刚联系上的呢?你们没有一直保持着联系?”

“没有,因为后来我们就分开了。”

“你们下到不同的农村了?”

“不是,她还没读到中学毕业,就被市歌舞团招走了。”

“哇,还可以这样?”

“那时候就兴这样,歌舞团经常到各个学校来招人,音乐老师就推荐几个歌唱得好舞跳得好的学生去考试,考上了就招走了。”

“你有没有去考?”

“我也考过,但没考上。你资阿姨考上了,去了市歌舞团。”

“你们就没联系了。”

“说不上联系,但见过面,因为她有时还回一中来帮我们排节目。但后来她又被省歌舞团挖走,去了省城,离太远了,就没联系了。”

“哇,她运气真好啊!”

“听说是因为上面有当官的看上了她。”

“真的?那她跟当官的——结婚了没有?”

“不知道,有的说结了,有的说没结。我觉得应该没结,因为她那时还小么。再说如果结了婚的话,恐怕就不会出国了。”

“她是怎么出国的?是不是她有亲戚在国外?”

“她是有亲戚在国外,是她姑姑。解放初期,她爸爸和姑姑都在国外留学,听到新中国成立的消息,她爸爸就跑回国来了,想要报效祖国。但她姑姑已经在国外结了婚,嫁的是个老外,就没回来。就因为这个,文革中她爸妈和爷爷奶奶也没少挨整。她爸还被当成外国间谍整了很长一段时间,说他里通外国。”

“还是她姑姑聪明,留在了国外,不然文革当中肯定被整惨了,而且就没人把资阿姨办出国去了。”

“其实她不是她姑姑办出去的,听说她姑姑一直都想把他们全家都办到美国去,那边是没问题的,就是这边走不通。”

她很感兴趣地问:“那资阿姨是怎么出国去的呢?难道是考出去的?她应该没读什么书吧?”

“她不是考出去的,她是——按当年的说法,就是‘叛国投敌’。”

“叛国投敌?”

“是啊,她是随团出国访问期间——跑掉的。”

“哇,这位资阿姨可真是个人物啊!”

“可不是吗,她一生的经历如果写成书,会是一本惊险小说。”

“她那么早就随团到美国访问了?”

“哪里是到美国访问啊,那个年代,虽然文革结束了,‘四人帮’打倒了,但中国还不像现在这么开放,会派文艺团体去美国访问。她们团是到亚非拉的某个小国去访问的,所以她失踪之后,大家都以为她被当地土人掳走了,一直到她去了美国,才知道她是叛国投敌了,而且早有预谋。”

“她是怎么去美国的呢?”

“这个我都还没机会问她呢,等你去了美国,上她家玩的时候,慢慢问吧。”

“你这么肯定我去了美国会去她家?”

“肯定会去的,她托我给她在国内找裁缝定做了几件旗袍,我也给她和她丈夫买了一些礼物,你去的时候带过去给她。”

她故意说:“那我可以在机场就交给她儿子。”

妈妈急忙制止:“交给她儿子干什么?别交,先留下,等过几天再给她打电话,说周末把旗袍给您送过去——”

“哈哈哈哈——你好狡猾啊!”

“这怎么是狡猾呢?东西装在箱子里,在机场拿出来多不方便,当然要等到以后安顿下来才好送过去嘛。”

她打趣说:“那是不是先只送旗袍,把你给他们买的礼物留到下一次再送?或者一次只送一件旗袍?”

“那倒不必,我相信你资阿姨会经常邀请你去她家玩的。”

“哇,听你的口气,好像你和资阿姨已经成了——亲家似的。”

妈妈乐呵呵地说:“我和资阿姨是肯定没问题的,就看你们两个有没有缘分了。”

“玄乎。”

“我觉得一点都不玄乎。资阿姨和她儿子都看了你的照片的,如果不喜欢,就会找个借口不去接你了。我一再客气,说他们住太远,你可以找中国学生会接机,但他们坚决不同意,一定要亲自去机场接你。”

她听得心花怒放,但嘴里却说:“那是人家在报答你当年不揭发之恩呢。”

19 responses to “艾米:暮色苍茫(6)

  1. 先抢个沙发~

  2. 沙发?!

  3. 第三

  4. 看资祖芳爷爷那段好心酸,有些人的恶在那个年代真的是暴露无遗,文革整死了多少无辜的人啊,真的无法想象处在那个年代得有多小心,多痛苦。。。不知道那些借机打压他人的人后来有没有反省忏悔。

  5. 前排!

  6. 隐形的翅膀

    哇,这个资阿姨还是有胆有识,又很讲义气的人呢, 真是个有故事的人。

  7. 隐形的翅膀

    这个资老板的经历真的是很悲惨,我看的眼泪也要流下来。 那个年代真的能放大人本性里的欺善怕恶。

  8. 描写资阿姨爷爷的那段读起来挺让人心酸的。那段时期的很多事情我们现在都无法理解,不合情也不合理,但确实就那样发生了。“那时候的人怎么那么傻啊?像没长脑子一样!”我有时也这么想。我姥姥说那时候的人对当时的事儿,很多人都是深信不疑的,即使有的人有质疑的心也没质疑的胆儿。尤其是成分不好的人,整天都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的。——宬煊

  9. 真好奇为什么没有接到韦真,难道真的是照片p得过头了?坐等下集。

  10. 资祖芳的赴美经历让我想起了蔺枫,她们的故事也能成书了。

  11. 文革时期的人,脑子都被搞乱了,分不清是非黑白了。

  12. 盼着下集男主角出现…

  13. 文革的种种残酷,究其根源,还是因为共产党不讲人性,只讲阶级性。一旦讲起了阶级性,就没有人性了。只要给某个人贴上标签,说他是“敌人”,大家就可以任意残酷地对待他,不仅不觉得自己冷血,还觉得自己够革命。

  14. 我们学校那时也有文工团来招人,但那时好像对会唱歌的不是很重视,比较重视会跳舞的。我们学校招去的两个人,都是跳舞的。那时唱歌的经常是在幕后伴唱,不像现在,唱歌的才是中心人物,跳舞的都在旁边伴舞。

    那时的文艺生活,除了在露天看电影,就是看文工团演出了,所以文工团就像现在的摇滚乐队一样,偶像啊。看文工团演出的时候,我们都要自豪的告诉别人:“看,左边第三个,就是我们学校招去的!”

  15. 看资爷爷那一段看得好心酸。

  16. 这个“革命群众”真是太可怕了!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最可怕的是干了还没法惩罚,因为你不可能把所有”革命群众“都关牢里去。

    文革后期,有些”造反派“被查处了,但文革中打人武斗抢劫犯罪的,绝不止”造反派“,很多都是”革命群众“。

  17. 虽然文革之后很多人都在控诉文革,控诉别人对他们造成的伤害,都在诉苦,说自己被人整得多么可怜,但实际上这些控诉别人的人,当初也整过别人,至少贴过别人的大字报,开过别人的斗争会。

    文革是个很乱的时期,城头经常变换着大王旗,中央今天表态支持这一派,明天表态支持那一派,得势的一派就起来斗那些失势的一派。

    那些怕事的人就采取”中央表态我表态,运动后期当左派“的方式,什么派别都不参加,做个“逍遥派”。但那也不行,因为各派别都会来游说你参加他们的派别,如果你不参加,那你就成了敌对派了,几边都来斗你。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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