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暮色苍茫(9)

机场与Z大之间,只隔着二十多英里的路程,但因为碰上了堵车,走走停停,搞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几个人先去师妹的住处,是一个公寓小区,门前的花坛苗圃什么的,修饰得挺漂亮。小区里有七八栋风格相同的公寓楼,都是黄色的墙壁,白色的栏杆。

禺杰在最里面那栋楼前停了车,三个MBA几乎同时推开车门下了车,但韦真因为右手边放着一个箱子,打不开门,只好等师妹下车之后,才从左边门里钻出来。

师妹就地转了几个圆圈,把裙子转成了一个莲蓬,然后对两个男生惊叹说:“你们给我找的就是这破地方啊?”

朱小亮急忙撇清:“我说给你找好点的,他硬要找这里的。”

禺杰解释说:“这里怎么了?已经很好了,还有更破的呢。”

“没有比这好的了?”

“有啊,西面有sorority(姐妹会)的房子,比这好十倍,但你住得进去吗?北面有‘小刘庄’,都是single house(独立屋),比这好五倍,但你愿意跟小刘(小留,小留学生)们住一起吗?”

“我才不跟小留住呢,都是些没文化的暴(发户)二代。”

“就是啰,所以才帮你找这里的。”

禺杰打开后车厢,两个男生抬了一个箱子往楼上走。

她也凑过去,想找个小点的行李帮师妹拿上去,顺便上个洗手间,但被师妹拦住了:“你歇着,让他们男生去搬吧。”

她见自己受到阿姨级别的待遇,只好讪讪地收回手。

师妹背着小小的双肩包,甩着手跟在两个男生后面,蹦跶蹦跶地上楼去了。

两个男生气喘吁吁地跑了两趟,把师妹的东西全都搬了上去。过了一会,两个男生从楼上下来,嘴里聊着一些她摸不到风也不想摸到风的话题。

又开了大约十五分钟,才到她住的地方。也是一个公寓小区,但楼房矮一些,建筑旧一些,连外面的路灯都昏暗多了。

她是从Z大中国学生会的网站上找的这个住处,主要是看中了它的价格和地理位置,离学校近,在校车线上,是个一卧一厅的小单元,跟一个药学系的博士生合住。

朱小亮有点惊讶地说:“她住在剩女楼啊?”

她没搞懂朱小亮的这个“她”是指谁,但听禺杰回答说:“这里住的好多都是访问学者,大妈级的了,还剩女?”

“访问学者最穷酸了,不是没钱,就是舍不得用。但她不是说她roommate(室友)是药学系的吗?怎么也住这里?”

“药学系怎么了?”

“药学系的不是很赚钱的吗?”

“赚钱也是毕业之后找到工作才赚钱,读书的时候赚什么钱?药学系很多人都是自费。”

她这才知道朱小亮说的那个“她”就是她自己,但她不明白为什么朱小亮当着她的面却要用“她”来指代她,搞得好像她根本不在场似的。

她突然很后悔选了这么个住处,其实师妹住的那种公寓,她也不是住不起,月租也就比这里多两三百美元。她有奖学金,完全出得起那个钱,干嘛要节约每个月的两三百,搞得被人瞧不起呢?

特别是“剩女楼”这个名字,兆头多不好啊!

禺杰把车开到她住的楼前停下,弯腰去拉后车厢的开关,但被朱小亮制止了:“你慌什么?让她先上去看看她室友在不在家,免得我们白爬一趟楼。”

禺杰问她:“你住几楼啊?”

“我忘了问了。”

“住几号呢?”

“13号。”

朱小亮叫起来:“哇,这么衰的门牌号她也住?要是我的话,打死都不会住。”

禺杰说:“这种房子一般是按门洞排的,每层六户,13号可能是三楼。”

朱小亮又说:“所以叫她先上去探路啰。”

禺杰附和说:“你先去看看你roommate(室友)在不在家。”

她看看陌生的楼房,心里发怵,楼道里灯光很昏暗,每个房门都紧闭着,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

遇到这种情况,难道不应该男生先去探路,等到证实的确是安全的了,才请女生进去吗?

但现在是她求人,不是人求她,本来坐人家的车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哪里还好意思让别人去探路?

她只好鼓足勇气,一个人下了车,走进一个门洞,数着门上的号码往上爬,一直爬到三楼,才找到自己的13号。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使劲再敲,还是没人应。她就着楼道里昏暗的灯光,核对了一下门牌号码,没错,就是13号,但怎么没人应呢?是不是睡着了?

她想问问邻居知道不知道室友是否在家,但她不敢去敲邻居的门,因为听人说过,美国人的门不能随便乱敲的,那是他们的私人领地,搞不好会拿着枪冲出来向你扫射,打死了都不用负法律责任。

她郁闷地下楼来,对两个男生说:“她好像不在家。”

“你敲门了?”

“敲了,没人应。”

“你事先没告诉她你今天到?”

“告诉了啊,但是我——晚到了几个小时,可能她——以为我今天不来了吧。”

朱小亮嘀咕说:“我说她室友不在吧,你们还不相信!”

禺杰问:“你有她手机号码吗?”

“她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的,不知道是不是手机。”

“是不是手机都没关系,只要有联系方式就好。你给她打个电话吧,看她把钥匙放在哪里。”

她接过手机,拨了室友给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女声,说了一串英语。

她虽然没听懂,但可以听出跟“天子骄子”电话里的那个女声不同,不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估计就是室友,便大胆地问:“Can I speak Chinese(我可以说汉语吗)?”

“Yes, of course (当然可以)。”说完这句,对方就改说汉语了,“是不是韦真啊?”

“是,是我。”

“我是何纯芳,你roommate(室友)。你到Z市了吗?”

“到了。”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你楼下。”

“我实验室楼下?”

“不是,是在你——网上打广告的那个——”

“哦,我知道了,你在我们住的楼下。”

“对,对对。你——在哪里?”

“我在实验室。我等了几个小时,你都没来,我想可能你朋友把你接去他家,今天不过来了。”

她不想讲述今天丢人现眼的事,便避过这个话题,问:“那——门钥匙——”

“在我这里,但我做着实验,走不开。你让你朋友载你到我们系的实验大楼来,到了给我打个电话,我下楼把钥匙给你。”

她想到又要麻烦两个男生载她去拿钥匙,心里说不出的恐慌,但现在那两人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不麻烦他俩,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回答说:“呃——好的。”

她挂了电话,把室友的安排对两个男生一说,朱小亮就不乐意了,背对着她向禺杰抱怨:“还要我们去拿钥匙?叫她室友送回来不行吗?”

她急忙回答:“我室友在做实验,走不开。”

“那我们开来开去的,得搞到什么时候啊?师妹还等着我们一起出去吃饭的呢。”

禺杰说:“没事,药学系离这儿没几步路,马上就到。”

“既然是马上就到,那她roommate怎么不能把钥匙送回来呢?”

她已经不想再解释,更不想再哀求了,大不了我坐在门口等室友!

但她太需要上厕所了,因为自从下飞机之后,就再没机会上厕所,一直憋到现在,肯定憋不到室友做完实验回家来。

朱小亮又说:“就让她跟我们一起去吃饭不行吗?吃完回来,她室友就到家了,也不用去学校拿钥匙了。”

禺杰邀请她:“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她一想到又要跟那个师妹搅在一起,就觉得头皮发麻,那真是度日如年,分分钟都在衰老,急忙推辞说:”我不饿,你们去吃吧,我就在这里等我室友。你把后车厢打开,我去拿箱子。“

朱小亮打开了车门,一副帮她拿箱子,好尽快打发她的架势。

但禺杰不肯:“那你得等到什么时候啊?他们做实验的人,一做就是大半夜,谁知道你室友什么时候才能做完?”

禺杰说着,把车发动了。

朱小亮老大不高兴,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她尴尬之极,只好装作没听见没看见。

车还没到药学系实验大楼,朱小亮就对禺杰说:”你叫她给她室友打电话,好让她室友早点下来。“

手机还在她手里,她赶紧给室友打了电话,说马上就到。

到了药学系楼前,室友已经等在那里。

她下了车,走过去拿钥匙,发现室友也是个小萝莉,至少是个小个子,穿着一件空荡荡的T恤,下面是一条skinny jeans(紧身牛仔裤),说的是慢条斯理的南方普通话:“是韦真吗?“

“是我。”

“你飞机晚点了?”

“呃——晚点了。”

室友掏出钥匙递给她:“这把是你的。”

“谢谢。”

“晚上关门不要反锁,免得我用钥匙打不开门,会把你吵醒——”

“好的。”

“你睡客厅那张床,是我前面那个室友留下的。”

“好的。”

她匆忙感谢了室友一通,赶紧告辞回到车上。

禺杰边开车边笑嘻嘻地说:“哇,你胆子好大啊!敢找药学系的人做室友。”

“怎么了?”

“呵呵呵呵,药学系的惹不起啊,随便配点药,就可以要你的命,神不知鬼不觉,CSI(Crime Scene Investigation:犯罪现场调查,一部美剧的名字)都查不出来。”

她虽然嘴里跟着笑,但心里还真有点害怕。

几个人又返回她住的地方,两个男生帮她搬箱子,朱小亮哼哼唧唧地说:”哎哟喂,哥快饿死了,脚都提不起来了,哪里还搬得动这么大的箱子。她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是不是把家都搬来了?“

她听得郁闷之极,恨不得喝令朱小亮放下箱子,让她自己来搬。现在有门钥匙了,谁还怕谁呀?大不了把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点一点往上搬。

但她忍着没发作,不想到美国的第一天就跟人撕破脸皮,毕竟人家帮了自己的大忙。

两个男生走后,她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刚才应该跟他们一起去吃饭的,她请客,作为答谢。但她光顾着逃避那个师妹了,把人情礼节都忘了。

没办法,只好以后再补了。

然后,她又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更大的错误,没问室友拿wifi(无线上网)的密码,虽然她的电脑搜到了附近好几个wifi账号,但一个都上不去,因为都要密码。

她父母肯定等急了!

说好一到Z市就给父母报平安的,但那个破扎克放了她的鸽子,把一切都打乱了。

她无可奈何,只好洗澡铺床睡觉,祈祷父母不要急出病来。

到美国的第一晚,她躺在陌生的房间里,陌生的床上,感觉自己是一个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小可怜。

不对,说“小可怜”都太作了,不小了,只能是老可怜。

20 responses to “艾米:暮色苍茫(9)

  1. sofa先~

  2. 抢沙发,双人沙发!!!!!!

  3. 这个朱小亮也太讨厌了。。。当着人家面絮絮叨叨,真可恨。。。气死我了,韦真这一天受了多少气啊。。。

  4. 地板?

  5. 禺杰还真是不错!为人善良又热心,如果是单身,我支持他!

  6. 那个朱小亮太口无遮拦了。韦真一个人来到美国,举目无亲的,能遇到禺杰帮忙,真是挺幸运的。越来越觉得韦真没事先办好手机或是别的通讯手段太失策了。

  7. 禺杰这个男生不错,加分!

  8. 朱小亮在师妹抱怨房子不好的时候急忙撇清,说明他没担当,爱推卸责任;在韦真的事情上既嘴臭又没骑士风度,如果师妹聪明点,朱小亮无论以后在她面前怎样表现都要pass掉,小男人一个。

  9. 还好还好,总算安顿下来了。
    禺杰人不错,赞!那个天之骄子同学到底跑哪儿去了?

  10. 就这么一集,几个人的性格就暴露无遗。

    师妹是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女生,觉得男生侍候自己是应该的。这种人特别重视自己在男生心目中的地位,常以别的女人为对手,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怎么伤人怎么说。

    朱小亮是一个自私小气的猥琐男,眼里只有自己想追的女生,对别的女生就一点骑士风度都没有,对朋友也很没担当,唧唧歪歪,不讨人喜欢。

    禺杰还不错,虽然爱开点玩笑(比如跟着师妹叫韦真阿姨),也没到体贴入微的地步(比如让韦真一个人上楼探路),但总的来说,还是比较大方,也比较愿意帮助别人的。

    室友目前看来还行,做事中规中矩。

  11. 只有“天子骄子”还是一片迷雾,难怪艾米曾经想到用“雾里看花”做题目。

  12. 朱小亮当着韦真的面一口一个“她”,真是十分没有教养。

  13. 传说中的猥琐男应该就是朱小亮这种行事作风。

  14. 禺杰人不错,如果没有女朋友的话,韦真就把他收了吧

  15. 现在的小青年很多都不懂得照顾别人的情绪,他们大多是独生子女,从小就是家里的中心,总认为到了社会上,他们还应该是中心,所以说话办事常常伤害别人。

    师妹和朱小亮都很典型,身边一抓一大把这样的小青年。

  16. 韦真因为年龄和家庭经济状况,尤其是到现在还没男朋友,变得比较敏感,很容易因为别人有意无意的言行受到伤害。凡事爱往坏处想,特别是别人是否喜欢自己,更是爱往坏处想。一句话,自信心不足。

  17. 现在的年轻人,没教养的不少. 如果再加一点财大气粗,简直让人避之则吉。

  18. 禺杰比较肯帮助人,这一点在韦真眼里,应该是很大的一个优点,尤其是和朱小亮这样的人对比起来看的时候。但如果禺杰成为韦真的男朋友之后,还是这么热情地帮助其他女生,说不定韦真又要不高兴了:)

    做雷锋也挺难的呀!

  19. 寥寥几笔,各路人马的性格就跃然纸上。

  20. “遇到这种情况,难道不应该男生先去探路,等到证实的确是安全的了,才请女生进去吗?”
    ——如果是具有骑士风度的男士,那么他对任何女士都会这样。如果只是一般男士,至少会对自己喜欢的女士这样。这两个男生貌似没有骑士风度,目前也没喜欢上韦真。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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