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暮色苍茫(16)

从面相来看,雀儿喜应该是三十往上的人了。如果不是资阿姨说雀儿喜是扎克的妹妹,韦真肯定要以为雀儿喜是扎克的姐姐。如果放在师妹嘴里,那就肯定得是“阿姨”了。

但师妹显然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并没像上次在机场那样,上来就叫人家“阿姨”。这次师妹连“大姐”都没叫,只亲切地称之为“Chelsea(切尔西)”。

从时间上来推算,雀儿喜应该是在美国出生的,因为连她哥都是在美国出生的,她怎么可能不是在美国出生的呢?要知道,资阿姨当年是以“叛国投敌”的方式离开中国的,在随后的那些年中,肯定不敢跑回中国去生女儿。资阿姨回国探亲,应该是近几年的事。

但雀儿喜的中文却说得相当顺溜,一点不像那些ABC(美国出生的华人)小洋鬼子,中文说得疙疙瘩瘩,这里那里夹杂一些英语。雀儿喜的中文是地道的中文,确切地说,是带着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字正腔圆。

雀儿喜的中文是在哪里学的?

她知道ABC的中文一般都是跟他们的父母学的,父母说哪个地方的话,孩子就说哪个地方的话。她系里有两个ABC,一个的父母是广东人,另一个的父母是福建人,两个ABC都会说两种中文,一种是普通话,另一种是他们父母的家乡话,但两个人的普通话大不相同,一个是广东普通话,另一个是福建普通话。

她记不起邵伯伯说的是哪种普通话了,因为邵伯伯总共就没说几句话,没给她留下太多印象。但资阿姨肯定不是说的北方普通话,而是上海风味的普通话。

不过,答案很快就有了。

雀儿喜上来就说:“我刚从北京回来。”

师妹很感兴趣地问:“那你是美国公司外派的?”

“我是外派的,但不是美国公司外派的。”

“那你是德国公司外派的?”

“也不是。”

“那你是哪个公司外派的。”

“哪个公司都不是,我是我自己外派的。”雀儿喜指指大门的方向,“走,我们到外面去抽颗烟。”

她俩面面相觑,然后又一起望向厨房那边。

雀儿喜说:“没事,Zoe(佐伊)不会管的。”

她这才知道资阿姨也是有英语名的,而资阿姨的女儿对自己的妈妈不叫“妈妈”,直接叫名字。

三个人一起来到屋外,雀儿喜拿着烟盒熟练地一抖,一支烟就鹤立鸡群地冒了出来:“来,一个人来一支!”

她俩都谢绝了:“谢谢,不会抽。”

“连烟都不会抽?国内很多小妞都抽的,这是当前至in(最时髦)的事儿。你们是真不会,还是当我面装淑女?”

“是真不会。”

“不会就学嘛。我以前也不会,后来发现干我们这行的不会抽烟还真不行——”

师妹好奇地问:“你是——干哪行的?”

雀儿喜眨眨左眼,神秘地说:“我是干——那行的。”

“那行是哪行?”

“就是——那!——行!”

她马上意识到“那行”是什么了,但不敢相信一个人会对两个刚见面的客人承认这一点。

师妹显然也意识到了,脱口说:“我不相信!”

“为什么不相信?”

“我觉得——”师妹“觉得”了半天,也没“觉得”出下文来。

雀儿喜问:“是不是觉得我丑得惊天动地,干不了那行?这就是你不懂行情了,干我们这行的,长相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活好。”

她听得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但雀儿喜一点没觉得,继续说:“确切地说,是口活要好。只要口活好,其他方面——都可以忽略不计。”

两人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雀儿喜笑道:“呵呵,看来两位都是内行,一听‘口活’就羞成这样。”

她更不好意思了,但师妹抬起头来,问:“你干这个,你爸妈不知道吗?”

“知道啊,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他们——允许你干这个?”

“为什么不允许?我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劳动吃饭。再说了,我早就成年了,父母无权干涉成年子女选择职业。”

雀儿喜悠闲自在地吐着烟圈,她俩却尴尬得要命,好像不是雀儿喜在干那行,而是她俩在干那行似的,两人都低着头,一个用脚在地上画圈,另一个使劲盯着地面,好像在找金子一样。

雀儿喜腆着脸说:“我还想请你们在Z大那边帮我——物色物色顾客呢。”

她急忙推脱:“不行,不行,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师妹胆子大一些,打听说:“你要我们物色什么样的顾客?”

“我不挑,只要愿意出钱,什么样的顾客都行,男的女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黑的白的——”

她脑子里立即冒出“廉价妓女”几个字来。

雀儿喜说:“我不会让你们白帮忙的,我会让你们抽取佣金,百分之二十,行不行?”

她脑子里又冒出“老鸨”和“拉皮条”几个字来。

她一口拒绝了,但师妹却动了心:“百分之二十太少了。”

“那就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还是太少了。”

“呵呵,你的牙齿可真深啊!我的经纪人都只抽取百分之三十呢。”

“好,那就百分之三十。”

她瞪了师妹一眼,带点责备地问雀儿喜:“你——干点别的不好吗?”

“干什么别的?”

“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雀儿喜又眨眨左眼:“Social work(社会工作)。”

她的脸突然发起烧来,好像雀儿喜把这个专业的脸都丢尽了似的,有点恼怒地说:“那你怎么不去做social work呢?”

“没意思。”

“那你可以去中国——当英语老师啊。”

“我这不刚当了回来吗?”

“你当老师——还——干这个?”

“我就是暑期当当,平时还是干这个。”

“怎么只暑期当当呢?你可以一直在那里教英语啊!像你这样美国土生土长的人,中国的大学可欢迎呢!我以前大学里就有英语外教。”

雀儿喜摇摇头:“没兴趣。”

“那你干——那行就有兴趣了?”

“嗯,从小就喜欢。”

天啦,从小就喜欢!难道世界上真有天生做鸡的料?

她没话可说了。

资阿姨打开门叫道:“茶泡好了,进屋来喝茶。”

几个人鱼贯回到屋子里,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大概碍着自己的老妈就在不远处忙碌,雀儿喜没再说那个话题。

坐了一会,资阿姨走过来说:“喜妹,你带她们到处转转嘛,光坐这里多没意思。”

“好勒。”

雀儿喜带着她俩到处转,客厅,家居厅,后院,然后回到屋子里,推开每个房间的门让她们看。

她一来就发现资阿姨家一点也不豪华,现在到处转了转,就更觉如此。房子倒是挺大的,但内部装修连她家都不如。她家虽然不是很富裕,但她爸手巧,而且赋闲在家,有的是时间,就到处打听,看哪家的装修材料便宜,然后买来,一点一点自己装修,铺了木地板,做了木墙裙,还吊了顶。

但资阿姨家就没怎么装修,客厅里还铺着瓷砖,小块的,而她知道同样花型材质的瓷砖,越大的越贵,现在早就不兴小块瓷砖了,连洗手间都兴铺大的,而且是大理石的。

资阿姨家的墙也没怎么打整,就涂了个奶黄色的油漆,没分区,没贴墙纸,没墙裙,也没吊顶,感觉光秃秃的。挂的几幅画,连框都没镶,画的风格也不一致,很杂糅,像是挑便宜的买来凑数似的。

卧室里都铺着地毯,很陈旧的那种。

来到扎克房间的时候,师妹问:“你哥——周末都不回家?”

“基本不回。”

“是吗?为——为什么?”

“他忙啊。”

“医生周末都不休息?”

“不是医生周末不休息,而是他周末不休息。”

“为什么他周末不休息呢?”

“呵呵,忙呗。”

“那他今天也不回来?”

“回来干嘛?”

她俩都很失望,但都尽量克制着不表现出来。

雀儿喜狡黠地看着她俩:“是不是很失望啊?”

“我们失什么望?”

“你们不是专程来看他的吗?”

“谁说我们是专程来看他的?”

“难道你们还是专程来看我的?”

“也不是专程来看你的,我们是来给资阿姨送旗袍的。”

“别骗我了,你们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她感觉受了侮辱:“我们跟你干什么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呢?你们现在已经是我的合伙人了。”

“谁是你的合伙人?我可没答应。”

“那她是我的合伙人。”

师妹没有否认,只问:“你怎么知道你哥今天不回来?”

“因为他明天还要上班嘛,怎么可能开五个小时的车跑回来呢?”

她惊讶地问:“五个小时?那他在哪里工作?”

“在V市。”

“我还以为他在X市呢。

“Zoe没告诉你他在V市?”

“没有,她只说离机场一百多英里,我以为是X市呢,因为X市离机场就是一百多英里。”

“V市在你们Z市的西边,我们这里是Z市的东边,两边离你们Z市都是一百多英里,所以说,你算算看,他回来是不是得五个小时。”

她俩都不吭声了。

吃饭的时候,也是雀儿喜一个人在那里高谈阔论,说的都是国内的事,像个演小品的一样,段子包袱一个接一个,有的是她在网上看到过的,有的则像是雀儿喜现编出来的,有的她自己就听得出笑点,有的要别人解释了才知道笑点在何处。

她估计雀儿喜的特长就是风趣幽默,会逗人开心,不然光凭长相肯定没生意,至少在中国这个看脸的社会是很难拉到生意的。至于美国这边嘛,她就不知道了,也许在美国人眼里,雀儿喜是个大美人,也许真的跟雀儿喜说的那样,美国人不看长相,只看技术,或者美国人就喜欢雀儿喜这种有个性有特色的人。

吃过饭之后,师妹就起身告辞:“资阿姨,邵伯伯,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

资阿姨竭力挽留:“再玩会嘛,还才两点多呢。我是打算你们在这儿住一晚的,客房都收拾好了。”

她还是愿意多玩会的,因为雀儿喜也是学social work的,她还想多打听打听这方面的行情。而且雀儿喜见多识广,说话风趣,只要不提那件事,在一起聊聊也很开心。

但师妹坚持要走:“不了,不了,太晚了开车不方便。”

“那至少也得吃了晚饭再走吧?我还有好几个菜在炉子上煮着呢!”

“真的要走了,我还有好多作业要做,星期一又有考试,要好好准备一下。”

资阿姨再三挽留,师妹坚持要走,资阿姨只好起身送客。

雀儿喜坐在沙发上,屁股都没挪窝,只大声说:“别忘了合作的事,过两天我给你们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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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responses to “艾米:暮色苍茫(16)

  1. 哇 沙发

  2. 雀儿喜的出场完全出乎意料, 谈吐行为又是韦真小小圈子里接触不到的类型, 如此更期待另一位重要人物–Zac的出场!

  3. 喜剧啊

  4. 先占位

  5. 雀儿喜是故意这么说的吧,严重怀疑资阿姨会允许自己女儿干“那个”,哪怕这个女儿貌似不是资阿姨亲生的

  6. “不是医生周末不休息,而是他周末不休息。”这句话好像话里有话,留下伏笔。
    雀儿喜是不是在试探她俩,或是误导她俩,总觉得她第一次见面就说那种合伙的事儿挺唐突的。说父母不干涉她的工作,更觉得资阿姨不是她亲妈,常理来说,中国的妈妈大都不会容忍女儿干那行。

  7. 雀儿喜舔着脸说:“我还想请你们~~~~
    腆?

  8. 也许雀儿喜是为了给自己找嫂子?
    但她有什么理由说这个合作啊,佣金啊,这么煞有介事的。
    也许是大家理解错了?毕竟,她没有直接说是“性工作者”。
    如果不是,她干嘛要说自己是干这个的呢?
    如果是,才第一面就说出来也使人觉得不可思议呢!
    搞不懂了。
    也许,最后搞清楚是大家会错意了?或者她故意忽悠大家的?
    她是做社会工作的(也包括社会调查吗),她想看一些女人对这个工作能接受到什么程度?
    这个雀儿喜太让人难以捉摸了!

  9. 雀儿喜是在忽悠她们吗?
    要不然第一次见面就说这个合作啊,佣金啊,那么煞有介事的
    很不可思议呢!
    她是在搞社会调查吧?看看一般女性对这种职业能接受到什么程度?
    搞不懂了!
    难道她真是干这个的?
    但她也没直接说自己是性工作者啊?

  10. 估计雀儿喜是试探考验这两个姑娘,替他哥把关,可能追他哥的姑娘挺多滴。

  11. 喜妹 是故意逗她们的吧,估计是做老师的或者翻译什么的,所以口活要好。

  12. 师妹吓得不轻,落荒而逃。估计她再也不想来资阿姨家了。

  13. 雀儿喜是在逗两个女生吧?她并没说自己是做鸡的,是两个女生猜的。

    有人把“King’s Speech”(《国王的演讲》)翻译成《国王的口活》。

  14. 雀儿喜狡黠地看着她俩:“是不是很失望啊?”
    “我们失什么望?”
    “你们不是专程来看他的吗?”

    ——雀儿喜挺聪明的呢,一下就看出两个女生是来看她哥的。如果她不是扎克的亲妹妹,说不定她也在追扎克呢,不然不会对两个女生的来访这么敏感。

  15. 隐形的翅膀

    我觉得雀儿喜逗她们呢。 提哥哥把风。 不过她应该不是zac的亲妹妹, 她都不叫资阿姨妈妈,应该是资阿姨的继女。

  16. 尽管扎克还没有登场,但估计小师妹已判断出他不是自己要追求的高富帅,就想赶快逃走了。

  17. 感觉雀儿喜不是做鸡的,是做什么动嘴的工作的。两位女生误会了。

  18. 好奇雀儿喜到底是干什么的?要能说会道,不挑顾客,男女老少都行,还抽佣。卖人寿保险的?搞传销的?

  19. 我猜雀儿喜是做翻译类的工作

  20. 这个雀儿喜挺逗的,虽然长得不漂亮,但做个朋友肯定不错,多开心啊。
    不知道扎克是不是也这么逗趣。如果是的话,我投他一票。

  21. 这个师妹实在是自说自话得厉害,韦真才是今天是主客,怎么会由她来决定什么时候离开呢?之前都不跟韦真商量一下。而且她这么一个外人杵在那里,资阿姨好多话说起来都不方便。真是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儿都有。

  22. 回复“夏日午后”:

    说师妹应该先和韦真商量再告辞,是有道理的。但把她的自作主张称之为“自说自话”,好像有点词不达意。

    “自说自话”就是“自言自语”,是自己说给自己听。但师妹明明是说给资阿姨听的,怎么叫“自说自话”呢?

  23. 回复“十年忽悠”:

    江浙上海一带说的“自说自话”,就有“自作主张”的意思。猜想夏日午后是南方的?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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