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暮色苍茫(27)

这一次,连一贯“三年早知道”的老妈都吃了一大惊:“丑到哭?到底是怎么个丑法?”

“我也不知道,师妹只说丑到哭,没说具体是个什么丑法。”

“她开玩笑的吧?”

“不像啊,挺认真的。再说,她开这种玩笑干嘛?”

“可是混血儿怎么会丑到哭呢?”

“我也是这么说嘛,但她说如果是亚洲人跟黑人、印度人或者墨西哥人混的,那就肯定丑到哭。”

妈妈又恢复了“三年早知道”的自信:“其实我早有预感,扎克肯定长得不行。你想啊,如果他长得帅,你资阿姨怎么会不肯给照片我看呢?我们那时可是正儿八经想做儿女亲家的!就算她儿子长得只是一般般,她也会给张照片我看吧?好歹我还把你的照片给了一张她。”

提到这个照片上的不平等条约,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感觉像被人骗去拍了裸照似的,心里很责怪老妈:你一天到晚忙着给人做媒,怎么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呢?交换照片的事,女方不是应该按兵不动,等男方先给照片吗?

她揭短说:“你那时就有预感,怎么还一直说他像费翔呢?”

“我那是朝最好的方向估计的。”

“但你不是一向教导我凡事应该朝最坏的方向估计吗?”

她妈不吭声了。

她见受过文革大辩论锤炼的老妈都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又有点于心不忍了,笑着说:“没事没事,你只是‘三年早知道’,而资阿姨结婚生子的事,十个三年前都不止了,你不知道也很正常啊。”

妈妈也笑起来:“你呀,真的是‘揭老底战斗队’的!”

“揭老底战斗队”是她小时候的绰号,妈妈和奶奶给起的。

据说“战斗队”是文革的特殊产物,是一种群众组织,在文革初期,曾风靡一时,几乎人人都是某个战斗队的成员,不如此就是不革命。

成立战斗队的程序很简单,无论是谁,拉上三五个人,想出一个名号,印制一面旗帜,就算成立“战斗队”了。

战斗队其实没什么具体的战斗任务,队与队之间也没太大不同,唯一的区别就是战斗队的名字,所以大家都全力以赴给自己的战斗队起名字,要起得响当当,要在气势上和内涵上压倒其他战斗队。

那时一般是从毛主席诗词语录或者当时的革命歌曲里找灵感,有叫“云水怒”的,有叫“风雷急”的,取自毛主席诗词里的“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急”;还有叫“小金猴”的,叫“千均棒”的,取自毛主席诗词“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她妈那时还小,没资格加入战斗队,但她奶奶是参加过战斗队的,确切地说,是发起组织过战斗队,因为她奶奶出身不好,别的战斗队都不愿意接纳,只好自己纠集了几个同样出身不好的人,成立了一个战斗队,取名“拥护真理战斗队”,后来就用“拥(护)真(理)”做了她妈妈的新名字。

她奶奶因为这个战斗队,被革命群众揪出来狠狠批斗过,说她奶奶是纠集牛鬼蛇神,成立反革命组织,妄图反攻倒算。

此乃后话,按下不提。

她小时候最爱揭人老底,妈妈越对她眨眼睛,意思是叫她别说别说,她越说得欢,而且连妈妈都一并出卖:“妈妈,你在眨眼睛,是不是叫我别说?”

一般来讲,连她都知道的事,大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所以即便她揭人老底,也就是让人家有点尴尬而已,笑笑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有一次,她揭人老底却引起了轩然大波,改变了几个人的生活轨迹。

那时她还在读幼儿园,有一次,她感冒了,她妈就提前把她从幼儿园接了出来,早早地回家。

她妈抱着她爬楼梯,爬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而她趴在妈妈肩头观风景,十分惬意。

刚到家门口,她妈还没来得及放下她,就看见对门吴老师的爱人许老师跟一个年轻女人从屋里出来,见到她们母女俩,很吃惊的样子:“张老师,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

“真真病了,我提前把她接回来。”

“哦,是这样。”许伯伯凑上来逗她,“真真,装狗了?”

她纠正说:“我没有装狗!我生病了!”

妈妈急忙解释:“装狗就是生病。”

“装狗不是生病!”

“许老师,你别理她,她小孩子不懂事。”

许伯伯转身去锁门,她妈转身去开门,她趴在妈妈肩头,脸正对着许伯伯的后背。

她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大声说:“许伯伯,你的衣服穿反了!”

她妈低声呵斥道:“别管人家闲事。”

她犟嘴说:“是穿反了么,背上那个‘6’,像个‘d’(拼音,读作‘de’)一样!”

后来有一天,她在吴家跟吴老师的女儿玩,妈妈在跟吴老师说话,她突然看见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得意非凡地指着许伯伯的运动衫说:“妈妈,你看,那个6是不是像个d?那天许伯伯跟那个阿姨从屋里出来,就是这样穿着的,我说他穿反了,你还不信!”

她妈从来没打骂过她,连重话都很少说,但那天回家后狠狠骂了她一通,还威胁她,说以后再这样乱说,就用针线把她的嘴缝起来,可把她委屈坏了,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渊博的阿拉伯数字知识和拼音知识,运用得这么娴熟,却没得表扬,反而挨了一通骂。

一直到她上大学了,有次回家过暑假,跟妈妈逛街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了吴老师。她妈把她拉到一边,悄悄对她说:“看,那就是被你揭老底害得家破人亡的吴老师!”

“我揭她老底了?什么时候的事?”

妈妈把那件事学说了一番,然后问:“你不记得了?”

应该说,她还记得这件事,小时候的很多事她都记得,但她没把握,搞不清是自己生活中发生过的事,还是从书里或者影视里看来的,因为她这个人看书看影视都很投入,经常把自己想象成其中的女主,久而久之,她就不知道那件事是真的在她身上发生过,还是只在书上影视上发生过了。

像吴老师这件事,她就有印象,但她以为是某本书里看来的情节,完全不相信自己小时候能有那么多嘴,那么多事。

她承认说:“嗯,还有点印象,但是只到你骂我为止。后来呢?”

“后来吴老师两夫妻就离了婚,都调走了。”

“但那怎么能怪我呢?我不过是说了个事实而已。”

“所以只说你是‘揭老底战斗队’,没说你是‘造谣战斗队’啰。”

“他们离婚是因为我——揭了许伯伯的老底?”

“那你说是因为什么?

“不是说‘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吗?”

“说是这么说。但这些事,不说破就不存在。其实你许伯伯也没想过要离开你吴阿姨,两人结婚那么多年,又有孩子,谁会无事生非闹离婚呢?但那个女学生从读书时就喜欢你许伯伯,表白过好几次,但你许伯伯胆子小,不敢回应,怕人家告他诱骗女学生。后来那个女生毕业了,参加工作了,还没忘记你许伯伯,总来缠你许伯伯,最后你许伯伯就一时糊涂,做成了那事。”

“切,活该!谁叫他一时糊涂的?”

“活该什么呀!许伯伯又没受什么惩罚!他跟吴阿姨离了婚,就跟那个女学生结了婚,生了孩子,过得也不错。但你看你吴阿姨,都老成什么样了!”

她死不认错:“那也不怪我!如果我是吴阿姨的话,我宁可一个人过,也不会跟一个背叛过我的男人一起生活。我会活得好好的,比那个烂人还好!”

这些年过去了,她对出轨男人的看法并没变,但她早已退出“揭老底战斗队”了,还加入了对立组织,成了“睁只眼闭只眼打死不说”战斗队的成员,明明知道的事,如果对人不利,或者太刺耳,她都不会说出来。

唯一的例外,就是对爸妈,有时还会揭揭老底,但也只是开玩笑的时候,主要是想看看爸妈的窘样,图个好玩。

她妈很快就恢复了自信,一板一眼地推理起来:“难怪你资阿姨从来不对人说起那一段呢,肯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是跟黑人有的扎克呀。”

“跟黑人结婚就是见不得人的事?奥巴马的妈妈就是跟黑人结的婚呢。”

“跟黑人结婚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她肯定并没跟那个黑人结婚,如果是正大光明结了婚的,干嘛这么遮遮掩掩呢?”

她附和说:“有可能。她可能没跟扎克的爸爸结婚,而是跟一个白人结了婚,因为我听雀儿喜说过,资阿姨过世的丈夫是个白人,搞IT的。”

“我记得她刚——出国——应该说是刚——逾期不归的时候,闹得可沸沸扬扬呢,不光省里的人知道,连我们Y市的人都知道了,说她被外国的土人拐去做压寨夫人了,有的人还挺幸灾乐祸,说谁叫她长那么漂亮的?文革那么看成分,她都能一路飙升,从市里调到省里,还被省里的大官看中,吃香的,喝辣的,还被派出国去访问演出,这下访得好,被外国土人抢跑了!真是成也是这张脸,毁也是这张脸啊!”

“她后来去了美国,不是把那些人气死了?”

“可不是嘛,说得可难听呢!”

她不问也知道那些“难听”的说法究竟是什么,女人嘛,还有什么比“卖身”啊“做鸡”啊更难听?

她妈说:“可能那个美国白人是个探险家,到那些没开化的蛮荒地区探险的时候,遇到了你资阿姨,就把她救了出来,爱上了她,把她带到了美国。”

“呵呵呵呵,你可以写小说了!”

“你以为我写不出来?我是没时间,等我退休了,有时间了,我也来写小说,保证很多人爱看。”妈妈严肃地说,“好了,不开玩笑了,说正经的,不管扎克是谁的儿子,长什么样,咱都别去惹他。当务之急是把禺杰抓紧点——”

“我还抓得不紧吗?都跟他出去旅游了!”

“这次不错,我的意思是再接再厉。”

禺杰听说了“丑得哭”的事,十分幸灾乐祸:“呵呵,其实我早就知道他是老黑。”

“你见过他?”

“还需要见过?听声音就知道嘛。”

这个她还是有点相信的,白人和黑人的发声器官构造不同,白人口腔小,嘴唇薄,鼻子细长,而黑人口腔宽,嘴唇厚,鼻腔宽短,发出的声音非常不同。

这样说吧,一个长笛,一个喇叭,发音会相同吗?

18 responses to “艾米:暮色苍茫(27)

  1. Thanks Ai Mi

  2. 双人沙发

  3. 第三!

  4. 韦真妈妈和禺杰都是事后诸葛亮,都来印证扎克有黑人血统,我脑子里的扎克从费翔一下子跳到奥巴马了!
    ‘揭老底战斗队’的说法挺有意思的。孩子的童言无忌有时真是让人很尴尬。
    最近,网上总爆出原配捉奸的戏码。但像许伯伯这样带回家里乱搞的应该是少数吧。对于出轨男的看法和韦真一样,“如果我是吴阿姨的话,我宁可一个人过,也不会跟一个背叛过我的男人一起生活。我会活得好好的,比那个烂人还好!”这段话说的真好!

  5. 叫“千均棒”的,取自毛主席诗词“金猴奋起千均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

    是钧?

  6. 韦真对发声器官什么的这么有研究,肯定很有音乐才能。什么时候才可以让我们欣赏到啊?

  7. 从三点推断韦真能歌善舞:
    1、韦妈妈那次跟那个木老师说过。
    2、韦真听到邵伯伯一个“hello”,就说是华人口音。也是从发声器官什么的推断。
    3、这次的长笛、喇叭论太形象贴切了。

    猜测韦真与扎克、资阿姨们会有一场歌舞聚会。

  8. 禺杰得知扎克很丑的信息,心里一定很宽慰,追韦真少了一个对手。

  9. “揭老底战斗队”—-这个名字起得好玩。

  10. 禺杰早就感觉到情敌很丑,也没有提前就泼冷水,看起来还是蛮有风度的一个人。 加分。
    可惜禺杰的爱情观比较现实, 也比较理性, 和韦真这样单纯,真诚,和浪漫的女孩子有点不达,估计两人要修成正果还是有很长路要走的。 不过如果一拍即合,就没有这个故事了。

  11. 这集里的吴老师,也算是“暮色苍茫”了。

  12. “说是这么说。但这些事,不说破就不存在。”

    ——很多人都是采取这种鸵鸟政策,如果有人把真相揭露出来,他们还认为人家是乌鸦嘴,恨出轨者的同时,也捎带恨那个揭露真相的人。

  13. 如果听起来是黑人,那一般来讲就是黑人了,除非是其他人种的笑星在模仿黑人说话。

    如果听起来不是黑人,倒不一定就真不是黑人,因为有些黑人,比如某些电视台的播音员,讲很标准的英语,发音也没“喇叭”的特点,如果不看画面,一点听不出是黑人。

    如果禺杰没撒谎,也没自以为是,那么扎克真的是资阿姨和黑人生的孩子。

  14. 师妹说扎克长得丑,不是那么可信,因为她是很想找个美国公民结婚,把身份搞定,免得像禺杰他们一样,热血沸腾地来学MBA,以为毕业后可以去华尔街赚钱的,哪知道因为身份问题,再加上学校不出名,连找份工作都很难。

  15. 我讲起英语来被人说是斯里兰卡人。

  16. “我记得她刚——出国——应该说是刚——逾期不归的时候,闹得可沸沸扬扬呢,不光省里的人知道,连我们Y市的人都知道了,说她被外国的土人拐去做压寨夫人了,有的人还挺幸灾乐祸,说谁叫她长那么漂亮的?文革那么看成分,她都能一路飙升,从市里调到省里,还被省里的大官看中,吃香的,喝辣的,还被派出国去访问演出,这下访得好,被外国土人抢跑了!真是成也是这张脸,毁也是这张脸啊!”

    ——典型的红眼病,望人穷。

  17. 师妹很可能是在撒谎,禺杰说不定也在撒谎。他们两个都有撒谎的动机。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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