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蓝指环(1)

虽然是第一天上班,但凌云一点喜庆感都没有。

抬头看看那栋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办公楼,她竟然生出一种“侯门深深深似海,一朝踏进出不来”的感觉,仿佛一个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远嫁番邦的童养媳,心中是说不尽的恐惧和悲哀。

更糟的是,婆家还不待见她这个童养媳呢!

她来得太早了,人事部门的人还没到,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办公室在哪方,就算知道也不能直挺挺地闯那去,只好站在大门外等待。

陆陆续续有人来上班了,有的匆匆忙忙直奔自己的办公室,有的说说笑笑走进大楼,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夜里做梦找到了这份工,大白天的跑来丢人现眼。

还真不怪她疑神疑鬼,因为她手里什么凭证都没有,没有用工通知,没有人事表格,就凭她老妈的一句话,叫她今天来这里上班,她怎么知道她妈不是在做梦?

正忐忑着,她妈发短信来了:“工作怎么样?还喜欢吗?”

“还没开始呢。”

“你迟到了?”

她有点不耐烦,都怪她妈,那么早就把她轰起来上班,害她等在这里,说好听点是像个叫花子,说得不好听,简直就像站街女郎,过路的人都以异样的眼光看她。

她没好气地说:“谁说我迟到了?”

“那是怎么回事?”

“早到了呗。”

“裴伯伯还没去公司?”

“他这么早来干嘛?”

妈妈抱怨说:“他知道你今天开始上班,也不早点去安排。唉,这个人,真是——”

听她妈妈的口气,就像一个受宠的小娇妻,在抱怨自己粗枝大叶的丈夫似的。

听得她鸡皮疙瘩直冒。

要知道,她妈不过是裴伯伯初中时代的同学,从进高中那天起,她妈就没再见过所谓裴伯伯,可能连人家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只是大半年前的一次初中同学会,两人才又聚首。

不过,那个当年不学无术,每次考试独占鳌尾,被老师鉴定为“长大了肯定没出息,只能扫大街”的学渣裴跃进,现在已经成了土豪,是那次同学聚会的发起人和独家赞助商。而学生时代德智体全面发展,每每被老师挂在嘴上表扬的学霸陈超英,现在不过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中学老师。

学渣和学霸,两人身价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啊!

但那次聚会最尴尬的应该不是她的学霸老妈,而是当年一口咬定裴学渣今后只能扫大街的冯老师,在当年的学渣今日的土豪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步入聚会场地,红着脸替自己辩解:“跃进啊,当年我说你只能扫大街,那是我使的激将法呀!如果不是我那样刺激你,你能发愤图强,能有今天?”

学渣一点都不给老师留面子,笑笑地说:“老师,您当年不是说‘裴跃进的脸,城墙厚,机关枪都扫不透’么?各位老师每天都变着法儿地损我,我早习惯了。像您说的那什么扫大街,已经是最客气最平和的了,怎么可能刺激到我?实话告诉您,我能有今天,是因为我卖——身——求——荣!”

“卖身”二字,就像一只魔爪,打开了与会者心中的潘多拉盒子。

各种善意猜测恶意揣摩倾巢而出。

早就在私下抱怨,说这社会变态,让学霸潦倒,让学渣发财,这不是让大家都不读书,让咱们祖国变成文盲国家吗?却原来学渣并不是凭着“渣”才发家致富的,而是靠的“身”!

消息灵通者讲起他老婆来,说是官宦人家小姐,红三代呢,家里儿子女儿媳妇女婿侄儿侄女堂姐表姑大舅小姨,个个都是做什么发什么,富得一塌糊涂。

有人鄙夷地说:“哼,如果是我,肯定不会卖这种身,他老婆肯定丑得——不能再丑了。”

有人反驳说:“你想卖这种身还卖不到吧?”

有人推测说:“他老婆应该不会丑。就算红一代丑点,人家凭着手中的权势,也是早就休了乡下老婆,娶了年轻漂亮的女学生了。红一代生下的红二代,即使遗传了爹的丑基因,也有女学生老妈的漂亮基因来中和。不算太丑的红二代,更有条件找漂亮老婆,那生下的红三代,能丑到哪儿去?怎么都比你我的老婆强!”

说得大家都暗自嫉妒有卖身机会的裴土豪。

问题是,卖身这玩意,也不是你想卖就能卖的呀!

漂亮的红三代,怎么会看上学渣裴跃进呢?

有人说是看上了裴学渣的颜,人家学习是渣,但颜值高啊!

有人反驳说:高个屁啊!再说那时也不是看脸的时代。

有人透露说,是裴学渣使了个诡计,先找几个混混劫持红三代,说要拉到树林里去轮,然后自己跳出来英雄救美,打跑那几个混混,赢得了美人心。

你不信?看看他的脸!他太阳穴旁边的那道伤疤,就是那次混战留下的。不知道是因为打得兴起,双方真下起手来,还是为了效果逼真,真动了刀子。

反正那一刀挨得值,红三代真的跟了他。

不过,大家那次并没见到学渣的红三代老婆,因为那次聚会的章程写明了不能带家属。

不知道章程是谁制定的,总之是深得民心!

啥家属啊?不就是“(自)家(很)熟”吗?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几十年了,身上有几根汗毛都知道了,还带去干嘛呀?

碍手碍脚!

所以说,那次同学聚会,搞得像是老情人约会似的,一对一对的,借着酒劲倾诉衷肠。

想当年,我暗恋过你啊!

我也暗恋过你啊!

你是我心目中的女神啊!

你是我心目中的男神啊!

怎么不表达呢?

不敢啊!

唉,晚了!

晚了晚了!

我现在这个老婆——唉,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如果不是看在孩子份上,我早跟老公离婚了。

如果说那些家伙都是有贼心没贼胆,只敢在私底下叽叽咕咕过嘴瘾,那么土豪裴跃进就不同了,直接端起酒杯站起身,清清嗓子,首先提议“为当年我们泡过追过口水过的女生干杯!”

然后提议“为所有想吃过天鹅肉家鸡肉恐龙肉的癞蛤蟆干杯!”

最后裴土豪笑吟吟地说:“下面我自己敬我初中时代的梦中情人一杯!”

大家那个紧张啊!

特别是女生,都巴巴地盼望裴土豪能走到自己身边来。

她妈事后对她讲起的时候,那份紧张都还没完全消失:“我倒不是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我也从来没喜欢过他,但是到了那个场合,谁不希望自己就是他的梦中情人?竞争心嘛,人皆有之。你可别告诉你爸,夫妻之间,还是应该适当的有些秘密的。有些事,不说就啥事没有,说了就一堆麻烦——”

她开玩笑说:“那你可得把我哄着点,什么时候得罪了我,我就去告诉我爸。”

她妈嗔道:“切,你还要挟起我来了?我想跟他搞好关系,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难道他家有个剩男等着我去脱单?”

妈妈不无遗憾地说:“那倒不是,我问过了,他生的也是女儿,比你大一点。”

“那你怎么说是为了我呢?”

“为你找工作啊!”

那时她还挺心高气傲的,一心想在A市找工作,再不济也会跟着男朋友戈亮去B省,怎么也不至于落到回C市的地步,更不至于还得老妈出面,利用裴土豪当年的那点暧昧,为自己找工作。

不过她没把这话说出来扫老妈的兴,而是催着妈妈快讲快讲。

话说裴土豪那天端着酒杯,在会场上绕来绕去,几乎临幸了每一个桌位,把每位与会女性的心都提得揪起来了,有好几个都以为自己就是那位梦中情人,差点站起身与裴土豪碰杯了,但裴土豪只蜻蜓点水地颔首一笑,就走了过去,搞得人家像坐过山车一样,脸色顿时煞白。

最后,裴土豪来到当年的学霸陈超英面前,一手轻按住她的肩,示意她不用站起来,另一手端着酒杯,面向与会广大群众,朗声道:“超英就是我当年的梦中情人!虽然现在的她,已经——珠圆玉润,但当年的她,却是——又瘦又轻,扯根线就能当风筝放上天的那种,很能牵动我那颗怜香惜玉的心——”

大家都开始回忆当年的自己,是多么的风筝。

没啥吃的呀,当然长不胖。哪像现在的孩子,从小就得开始减肥。

裴土豪轻咳一声,压下群众的议论,接着说:“那时,我经常撕她的书,偷她的笔,抢她的橡皮,在她的新衣服上洒墨水,借此引起她的注意,期盼她能和我说几句话,哪怕是骂我,对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来说,都是天籁之音啊!只可惜,那时的她,完全不解风情,逮住一次就向老师汇报一次,老师就向我家长告状一次,而我的屁股就被我爹打肿一次——”

“哈哈哈哈——”

全场大笑。

只有学霸没笑,因为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还在苦苦思索,如果当初没错过土豪的求爱信号,如今会是什么样。

事后老妈感慨说:“瞧瞧,这人一有钱吧,什么都跟着上档次了,连口才都杠杠的呀!当年那个要么不开口、开口必成脏的学渣,现在说起话来,真是干净卫生,诙谐风趣啊!哪像你爸——”

她妈也真叫胆子大,或曰脸皮厚,就这么一个玩笑性质的表白,她妈就认定自己对裴土豪魅力犹存了,当她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的时候,就跑去找裴土豪想办法。

为这事,她爸妈差点闹到离婚。

23 responses to “艾米:蓝指环(1)

  1. 深更半夜占个座,貌似是张沙发~~

  2. 女主角的名字有气势!
    我也认识一位凌云,不过是男的。

  3. 撞到一集!!期待下文。

  4. 也大半夜的抢个头排。
    聚会的场景写得活灵活现,我们好像身临其境。
    说也奇怪,我们同学聚会也几乎都是学渣召集,当年的学霸都平淡无奇。

  5. 同学聚会,撤散一对是一对。嘿嘿

  6. 曾经参加过高中同学的聚会, 男同学大多发福的厉害, 而女同学都很不错, 身材保养得很好, 高中时瘦的还是瘦, 胖的也瘦了不少。感觉大家说话什么都挺老实规矩, 没什么人说我曾经暗恋你这种话题, 也没什么暧昧。

  7. 没有参加过同学聚会,听参加过的人说,男同学们都成小老头了。

  8. 回国参加同学聚会,不知道说啥了。

  9. 终于等到新包包了,真是快饿晕了,艾米的文字画面感极强,风趣诙谐的文字一下子就能脑补出很多场景,越看越有味。
    热衷于同学聚会的大部分都是混得比较好的,应该有种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的感觉吧,好好的扬眉吐气一番。
    袖底风

  10. 凌云在办公楼外面“上下不安”的心情我很理解。我第一天上大学的时候就想,是否因为我太想上大学了,明明没有被录取,自己以为被录取了,厚着脸皮跑来了。

  11. 高中文科班同学聚会,孩子大学毕业找工作,今年都经历了:) 同学聚会,费用众籌,相谈甚欢;儿子对工作貌似比较满意,干得正欢:)

  12. 儿子在外地找到工作,七月初我和老公送去的。话说四年前儿子在外地上大学,也是公婆二人相送:) 等我问下儿子第一天上班的感受:)

  13. 从这一章节来看,这故事好像发生在国内。

    短短一章,已经刻画出几个人物的性格来了。略有虚荣心的学霸陈超英,靠红三代老婆发财、且大言不惭承认、并油嘴滑舌的学渣裴跃进,书生意气、在拜金社会面前尴尬无比的冯老师,等等,每个人都很有代表性。

    估计凌云就是女主,而男主尚未登场。

  14. 凌云对工作的惧怕,可能是因为这工作不是她自己找来的,而是老妈凭着多年前与裴土豪的那点关系给她找来的,等于是欠了裴土豪一笔人情,那还不是人家说要你就要你,不要你就不要你?

    而且连个录用通知什么的也没有,的确比较悬乎 。

  15. 现在的中国,有钱成了衡量成功的唯一标准,又回到了笑贫不笑娼的年代。不管使用什么手段,只要能赚到钱,就能得到人们的羡慕和嫉妒,就有人来巴结你。

  16. 谢谢艾米为我们带来新包包

  17. 真好看!

  18. 去年过年同学聚会我也碰上类似的事儿。有次参加一饭局,来给我LG敬酒的一位女士叫出了我的名字,原来是我初中不同班的同届的同学。接下来就邀请我参加同学聚会。聚会的发起人和独家赞助商是当年的学渣。渣到一般的学渣都不和他玩的地步,因为他上课就戴副墨镜睡觉,也不怎么说话。但他现在据说是混的最好的,公司都在香港上市了。现在说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据他自己说他是自己奋斗出来的,并非富二代。

  19. 回首青葱岁月

    终于爬过来了,我发现我的情况是用WiFi 不行,用移动数据靠运气,所以一般是几天才能上来一次饱餐一顿,其他时间就饿着~ 我们前年第一次开初中同学聚会的时候,很多同学都已经是对面不相识了,席上那些分手已经二十年的,曾经的情侣多半会被大家八卦八卦,玩笑一番。

  20. 凌妈很小女孩的感觉:),心态年轻。

  21. 初中的同学聚会我没参加,很多同学以为我生活潦倒、自闭症不敢参加。一个非常要好(只有她一直跟我联系着)的同学说:你们才自闭症!!有时觉得,同学聚会看到的或听说的,要打个折扣,别太羡慕光鲜的,也别看不起不怎么样的,都是表面而已。

  22. 我也回国参加过同学会,多年不见,男生女生都老了,不知是谁的主意,一定让我们每人系一条红领巾,配上银发(或者秃顶)和将军肚,十分搞笑。

    这些年自己每天照镜子,已经习惯了自己的长相,以为自己没老多少。突然看到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觉得他们老太多了。而他们突然见到我,也觉得我老太多了。

    不胜唏嘘啊!

  23. 多年前回上海参加过一次同学会,感觉不到毕业后分别几十年再重逢的那种喜悦,反而是感叹社会进步可有些同学怎么都变虚了呢?此后再也不敢掺和了。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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