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蓝指环（31）

蔚总的蓝戒指像个魔戒一样，放大到无限量，占据了凌云的整个感官系统，其他的一切，都退缩到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里，仍然存在，但只是次要了再次要的存在。

她能看见裴总和外商到达会议室，还能听到两边的人通过翻译互相寒暄问好，她甚至注意到对方带的翻译是一个华人模样的年轻男生，两边头发几乎剃光，只剩下中间两寸来宽的一条地段，留着一寸来高的头发，喷了发胶之类的东西，全都竖在那里，指向天空，英语说得极为流利，流利到她跟不上听不懂的地步，但中文说得半生不熟，经常会嗝在那里，靠蔚总来救他。

她还依稀听出此单生意的确是早就谈好了，裴总还去对方那里实地考察过，受到对方亲切而友好的接待，所以这次诚邀对方来中国考察，尽尽地主之谊。

但其他的，她就一点也没走心了，只在想着蔚总无名指上的蓝指环。

就她所知，无名指是专门用来戴戒指的，英语里叫ring finger（戴戒指的指头）。而左手无名指，是专门用来戴婚戒的。

但她还没见过蓝色婚戒，黄金的铂金的都有见过，但没见过蓝色的。

而且蔚总那个蓝戒指，也不像是宝石类的，或者说，她不知道宝石能不能单独做成一个戒指，她见过的蓝宝石戒指，都是金银或者铂金的底座，上面镶嵌着一颗蓝宝石，而不是整个底座都是蓝宝石，上面啥也没镶嵌。

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这一点让她很沮丧，虽然早就听说他是已婚人士，但毕竟没亲眼见到，所以总存着一点侥幸心理，也许是别人搞错了呢？今天亲眼见到他无名指上戴着戒指，所有的侥幸心理都被一扫而光了。

现在她就在戒指的颜色上纠缠起来，为什么不是黄金的，不是铂金的，也不是金座子上面镶块宝石的，而是这么一枚全蓝色的戒指呢？是想说明自己的婚姻与众不同，还是——根本就不是结婚戒指？

如果不是结婚戒指，那又是什么戒指呢？

总之，这个问题太纠缠人了，搞得她什么都没法走心。

整个签字仪式，她都是处于这种灵魂出窍的状态。后来陪外商吃饭，她还是心不在焉的。那个小翻译坐在她旁边，很礼貌地用中文跟她说话，她连问别人三次，还没记住人家的名字，搞得人家索然无味，懒得跟她周旋了。

一直到大家酒醉饭饱，散伙回家，她又坐进了蔚总的车，并在他帮助下系好了安全带的时候，她才突然一下清醒过来，发现刚才的那些探索都是多余的，管他戒指是干嘛用的，只要坐在他车里，坐在他身边，天塌下来都无所谓。

他半开玩笑地问：“今天是不是被那个小翻译萌翻了？”

“他萌吗？”

“我看你连问三次人家的名字——”

她很开心，哇，他连次数都注意到了，说明他一直在关注我呢！

她故意说：“哪里有三次啊？明明只两次。”

“呵呵，不管是几次，反正是把人家气得够呛。”

“谁叫他名字那么难记的呢？”

“是你自己没走心吧？”

她老实承认：“真的没走心。”

她预备如果他问“为什么不走心”或者“你当时在想什么呀”，她就坦白说“在想你那个蓝色的戒指呢”，但他没这样问，而是突如其来地问：“你现在急着回家吗？”

“不急着回家啊，怎么了？”

“不急着回家的话，我就先去前面市场买点菜——”

“行啊，我不急着回家。”

“那太好了！”

他把车开到菜市场外面，在街边停下：“这里面有家卤腊店，做的卤鸭翅我爸最爱吃，但这里没地方停车，所以不能经常来买。今天正好你在这里，可以帮我一把——”

“怎么帮？”

“你就坐车里，如果有人过来检查，你就把车开走，在附近转几圈再回来——”

她一听就慌了：“不行，不行！我不敢开你这车！”

“有什么不敢的？”

“我只敢开我家的车，别人的车，我都不敢开。”

他呵呵笑起来：“还兴这样啊？”

“怎么不兴呢？我就是这样，因为我从来没开过别人的车——”

“那你学车考车的时候呢？”

“那个——不算。”她坦白说，“其实就我家那车，我也没开过几次，更别说你这车了。再说这块我又不熟，可别开出事来。”

“嗯，也是。”他想了想，“那这样吧，你进去帮我买鸭翅，我在这里看着车，有人来了我就开走。”

“那还差不多。就买鸭翅？还要买别的菜吗？”

“就买鸭翅吧，买多了你提不动。”

“没事，买个三五袋我还是提得动的。”

“那好吧，你量力而行。”他掏出手机，很快写了菜单，发给她，又掏出一些钱交给她，嘱咐说，“看到你喜欢吃的东西就买一些，我请客。”

“真的？那你要倾家荡产了，我可是有名的吃货！”

“还吃货呢！我看你刚才几乎什么都没吃——”

“不会吧？你忙着当翻译，那里有功夫看我吃没吃东西？”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交待说：“真的，看到你喜欢吃的东西，一定买一些——”

“好啊，我吃穷你！”

“不至于吧？我穷是穷点，买点小吃的钱还是有的。”

“哇，你是老总啊，还会穷？那我们这样的职场菜鸟怎么办？”

“所以说，你尽管放心买。”

她拿了钱，进市场去买菜，发现他写的单子很有顺序，正好是一样一样买过去，不走冤枉路。

她正精心采买，听到身边有人说话：“没看到你喜欢吃的东西？”

她一回头，看见他站在身边，不由得吃惊地问：“你怎么跑这来了？”

“怕你提不动，过来接你。”

“那你的车呢？”

“就停在那里。”

她急了：“那不行的！当心被人抓住了罚款，或者砸你的车！”

“没事。”

她伸出一只手来推他：“快出去快出去！快到车里去！这里有我呢！”

他有点不好意思：“好的，好的，我这就去。”

她回头去讨价还价，付账的时候，就有一只手伸过来把菜拎住了，她回头一看，还是他：“你还没走？”

“没事。”

她没办法，只好让他一起去买菜。但她一直惦记着停在街边的车，说什么也不肯去找自己爱吃的东西，拉着他急匆匆地走出菜市场。

还好，车还安安稳稳停在那里。

他把菜放进后车厢，对她说：“这下你可以安心回去买点好吃的东西了吧？我不进去了，就坐车里等你。”

她死活不肯去：“不用买了，没什么好吃的。”

他劝来劝去都没用，只好让步说：“那待会一起吃卤鸭翅吧，真的很好吃的，整个C市就这一家做的最好吃——”

她听说待会一起吃鸭翅，马上露出吃货本色：“好啊，好啊，待会去你家吃鸭翅！”

两个人又坐进车里，他边开边说：“如果你不急着回家的话，我就先把菜送回家去。”

“我一点都不急着回家，我说了要到你家去吃鸭翅的呢！”

“那好啊，我还可以顺便回家给我爸做点菜。”他提醒说，“要不要给你爸妈报个信？”

“报信？报什么信？”

“说你要晚点回家？”

“不用，他们知道我今天陪外商吃饭，肯定以为我会很晚回去。他们肯定不会想到外商吃饭这么干脆利落，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战斗——”

“呵呵，老外是比较简单一些，没那么多客套，叫吃就吃，叫喝就喝，吃不下了就不吃了，喝不下就不喝了，你怎么劝都没用。不像我们中国人，一方猛劝，另一方就猛推，劝的想劝赢，推的想推赢，搞到最后吵吵半天，才喝一杯，时间都花在吵吵上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我今天好像没看到你喝酒呢。”

“是没喝。”

“一点都没喝？”

“一滴都没喝。”

“你不喝酒？”

“不能喝酒。”

“为什么？”

“一喝就醉。”

“洋酒也不能喝？”

“什么酒都不能喝。”

“哇，那可是个好习惯。”

“但是在中国的生意场上就有点吃不开。”

她安慰说：“那也没办法，身体总是比生意更重要。”

“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彩虹小区。他在一栋楼房前停下，说：“还没到，你先别下车，就在车里等我。”

她坐在车里等，心里有点怕怕的，主要是怕有人来赶她走，她不敢开他的车。

不一会，他从门洞里出来，坐进车里，把车发动了，开到另一栋楼房前停下：“我家在这栋楼里，我先把东西拿出来，你帮忙看着，我去停车。”

“你不是说你家没车位的吗？”

“是没车位，但我刚才问黄伯伯租了他的车位来停几个小时。”

“他怎么有车位呢？”

“他家买车早，抢到了停车位。但他儿子跑长途，经常不在家，他就把车位租给别人。今天运气好，车位空着，我租来停停。”

“那我们一起去停车——”

“然后拎着大包小包走回来？”

“不行吗？”

“行当然是行，但那得走很远的。你穿着高跟鞋，走那么远的路——算了，你还是在这里等吧。”

她听说要走很远，也不逞能了：“那我就在这里等吧。”

两人下了车，他把后车厢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放在地上：“我一会就回来。”

有他在身边的时候，她觉得时间像飞一样快。他一不在跟前，她就觉得时间比蜗牛还爬得慢。

等了好一会，才见他一路小跑着过来了，头上都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