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这种奇怪的生物

转贴者: 豢星牧云

很多女儿喜欢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听说那是世上最坚实可靠的背脊,而我从来不曾体会。我爸会载着我闯红灯,也会发生小型的车祸,而发生车祸之后,首先注意到我的也从不是我爸,而是好心的路人,他们说“唉哟,还好这个小姑娘机灵,自己跳下来了喏!”

我爸不关心我,应当不是我的错觉,而是我的观察。有一次我随着他飞驰的自行车把占道的一辆轿车的反光镜也蹭了下来,反光镜嗙一下掉在地上,我的肩膀疼了两天,他竟然像听天书一样辗转从我母亲口中听闻这个插曲。小时候带我去看医生也是,把我往医院一扔,他人影都觅不得,等医生问完我,在病历卡上奋笔疾书之后,问我:“你爸呢?”我摇摇头,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虽然很不适应,但我只能慢慢地接受,我有的就是这样一位父亲。

初中的叛逆期里,我曾经以坐不同男生的自行车后座来宣告自己已经不需要父亲了,而等一个男生“劈腿”之后,我才发现,还好我的爸爸除了我妈大概也没人肯跟他结婚生小孩,他的自行车后座虽然风波不断,但起码专属于我。

后来有一次我正大光明地带一个男生回家去,那个男生喊了他一声“叔叔好”,他也全无反应,事后既没有气急败坏地质问那个男生是谁,也没有抬高嗓门数落我,搞得我恶作剧失败,兴致全无。也因为这样,头一次听闻什么“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从小到大我鞭策自己的唯一方式就是千万不要像我爸,我爸没用,我得争气;我爸说话大声,我随时提醒自己轻声细气;我爸吃饭狼吞虎咽,我告诫自己细嚼慢咽;我爸做事拖沓懒惰,我逼迫自己勤勉刻苦。仿佛凭着这么一种赌气般的执着,我真的和我爸不像了,而我爸竟然也高兴得很,逢人便夸:“还好我女儿不像我,像我呀,就是没用的命。”听得我心里翻江倒海。

可能也是因为我爸,物色恋爱对象时,但凡对方身上有一点像我爸,都被我无情枪毙。我就是以这样荒唐的理由拒绝过很多人,什么咀嚼东西发出声音啦,什么不会讨价还价啦,什么不够关心别人啦。

直到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我父亲的问题并不出在他不是一个好父亲,而在于他实在是个太过平凡的父亲。

我把和父亲的矛盾当午饭的笑料告诉相熟的同事,说他雨天来接我的时候从来不会想到在我穿雨衣的时候为我撑伞,我以为他们会像我读书时的同伴那样捂着嘴笑,但他们竟然没有,其中一个还轻描淡写地说,这很正常,我爸也是这样。

大学课堂里老师曾给我们讲过一则小说,写得是某天家里着火,一个男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冲到楼下,到了楼下才想起老婆和孩子还在家里没逃出来,待他想起这件事来准备再回去救人时老婆下来了,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还不忘拿着丈夫的外套。老师说,这个小说将男女心理的差异刻画得惟妙惟肖。可是当时坐在我身边的男生却告诉我,别信他那套,男人才不都是那样的呢。后来证明好像撒谎的是那个男生。

后来我一直没有费心去把那则小说找出来研究研究,也没有费心跟我父亲冰释前嫌,就好像席慕蓉说的,错误已经铸成,这就是我所能拥有的短短一生。现在说一切都为时过晚,显得太过刻意。

而我的父亲可能因为太多次被我责备的缘故,临近花甲还在学习做一位父亲,现在如果雨天要来接我,我的母亲会在他耳畔敲进严格的流程图,第一步,撑伞,第二步,接过包,拿塑料袋套好,第三步才是递雨衣。

——唉哟,我才发现,此生的缘分实在太深了,不是我做他的女儿太累,而是他做我的父亲太过辛苦我的母亲会在他耳畔敲进严格的流程图,第一步,撑伞,第二步,接过包,拿塑料袋套好,第三步才是递雨衣。

——唉哟,我才发现,此生的缘分实在太深了,不是我做他的女儿太累,而是他做我的父亲太过辛苦</p

(本文刊于《萌芽》2015年第8期,《青年文摘》2015年11月转载,有删节;标题为新题)

2 responses to “父亲这种奇怪的生物

  1. 还是因为爱心不够,才会这么不关心女儿,而且到老都没学会怎么关心照顾女儿。
    如果不是女儿自己机灵,可能早就把女儿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摔伤摔死了。

  2. 失火了只管自己跑的爹,太自私。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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