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开水:家乡印象(多图)

作者:白开水

严格来讲北京并不是我的家乡,父母都是南方人,随部队辗转来到北京。可我确实是在北京的一个军队大院里出生、长大的,北京就是我的家乡。准确说,北京的一个军队医院大院是我的家乡。

喷水池-单照

医院是50年代初由苏联援建的,占地很大。医院主楼占据中心位置,主楼的正北面是中心花园,里面有假山、喷水池和用鹅卵石铺就的曲径通幽的小道,花园里一个个花池种满了牡丹、芍药。花园的北面紧接着就是一个很大的操场,中间一条小路把操场一分为二,一半布置了3个篮球场,另一半用来放映露天电影。操场的再北面就是部队的大食堂了。医院主楼的后面是一片大果园,里面种了苹果、梨和葡萄,一到收获季节家家都能分到一些水果。我家所住的楼就在操场西侧,距离大食堂很近。

喷水池合影

小时候就是觉得父母很忙,还总是轮流着值夜班,所以家家都是小鬼当家,独立性很强。母亲在手术室工作,记得当时没有电话,每到去操场看露天电影时,母亲总是指着主楼最高处那3个大窗户嘱咐我们:帮我看着那3个窗户啊。我们都知道,那就是手术室,如果3个大窗户的灯都亮了,就说明有3台抢救手术,他们就要立刻赶过去。其实,那3个大窗户晚上常常都是黑着的,那个年代抢救手术并不很多。可有一次看电影,真的让我们看到了那3个大窗户灯火通明,母亲立刻起身赶往手术室。可电影还没演完,母亲就又回来了。原来是一个新兵不懂这个规矩,把三个大手术室的灯光全部打开在搞卫生,搞得全科室人员都急急忙忙跑去了。

baikaishui

(作者与弟弟)

在医院大院里生活的20几年中,部队医院特有的生活节奏和生活环境给了我很多的教育和感受,也目睹了一些重大事件的救援,印象最深的就是1976年唐山大地震。虽然已经过去30多年了,但许多画面、场面仍然记忆犹新。

地震

1976年7月28日半夜地震发生时,我和姐姐拉着弟弟最先跑出去。外面已经跑出来不少人了,我们随人群向不远处的大操场跑去。寂静的凌晨一下子变得异常的喧闹,孩子找家长、家长找孩子的喊声此起彼伏。等父母来到操场找到我们时,他们已经一身戎装穿戴整齐了。母亲见到我们第一句话就是:不知道什么地方地震了,院里肯定会集合救援,我们现在要去待命,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哪儿也别去。这时开始下起了雨,父母把雨伞和小板凳交给我们以后,就看见所有的家长陆陆续续冒雨都奔向一个地方——医院大楼。没有命令,没有号召,可他们知道作为军人、医生,此时的任务是什么(那时还不太懂,面对这种场景什么想法也没有。可后来每每回忆起这段,我心里都会充满对父辈们肃然起敬)。

操场上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身边没有了家长,大家都很茫然,不知道此时该做什么,只好举着伞坐在小板凳上默默等待。雨越下越大,为了防止幼儿和老人感冒生病,后勤部门把几辆大轿车开到了操场旁边。年幼的弟弟有资格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到车里避雨去了,我们其他人仍然继续在雨中等待天亮。从地震出来到天亮父母回来短短2个多小时的时间,感觉我们等了好久好久。期间,我和一个小伙伴曾经冒着大雨到医院大楼门前探望。只见那里黑压压站着好大一片人,都穿着灰黑色的军用雨衣,分不清是谁。异常严肃的气氛吓得我俩不敢多留,又悄悄回到操场。事后母亲告诉我们,那时候所有临床科室的医务人员正忙着把楼里的病人们转移到地下室,门前站着的是非临床科室的一些医务人员,为了避免楼里人多混乱,给病人造成恐慌,他们在外面冒雨待命。

救援

大概早上6点多钟,父母回到操场找到我们,告诉我们是唐山地震了,医院已经派出第一批医务人员赶往唐山,马上还会继续派人出发。(据后来的报道,这个消息在当时来讲算是非常快捷的,那个把消息报告出来的女话务员好像由于没有及时脱逃而牺牲了。)

很快,医院就开始了紧张而有序的抢险工作。很多战士、年轻医务人员以及各家里上中学的男孩子都被派随车去了唐山。雨也慢慢停了,操场上出现了施工部队的身影。3块篮球场,因为是水泥地面,一半用来搭建伤员住的军用帐篷,另一半用来搭建家属住的抗震棚。操场和医院大楼之间的花园里搭建的是医院里已有病人的帐篷。只一个上午的时间,施工部队就将所有抗震设施基本建成,放眼望去,除了这边一圈的抗震棚,其他空地上满眼都是绿色的军用帐篷。所谓抗震棚只有顶篷没有围挡,看上去十分结实。宽度大约3米,沿着操场排了一圈,每家分得一个双人床宽度的面积。我家的位置靠近操场中间,与伤员的帐篷区一条小路之隔。

伤员

下午,随着一阵刺耳的救护车笛声,第一批拉伤员的车队到了,一辆接一辆的军用卡车停在了操场旁边的道路上。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很多身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立刻跑着迎了过去。我们许多家属也急忙从抗震棚里跑过去观看。没想到这一看竟成了终生难忘的深刻印象,至今每每想起,眼前还会浮现出那个惨烈的场面。抬下来的人各个浑身是血,很多人甚至连衣服都没有。可能是由于带伤颠簸了一路,再加上还没有从地震的恐惧中缓过来,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从第一辆卡车进院开始,医院上空就弥漫着各式各样、各种声调的喊叫、哭泣声,看得我喉咙发酸、浑身发颤。军用卡车比较高,也许担架不够用,伤员大都是由车上的几个人抬到边缘,再由车下的人员接手抬走。尽管他们已经十分小心,可还是经常能够听到弄痛伤员的惨叫声,医务人员不停地安慰他们。突然车上工作人员举着一个一丝不挂的孩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小孩子脑袋裹满绷带,脏兮兮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痕。在众多“小心,小心”的嘱咐声中,车上车下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完成了孩子的交接。就这样,从下午到晚上,运送伤员的卡车一队接一队,哭喊声也随之一波接一波。 由于伤员太多,人手严重不够,第二天医院又组织家属中的一些上中学的女孩子经过简单培训,分配到各个帐篷中为伤员服务。我的许多同龄伙伴都参加了这种服务,用现在的说法应该是护工吧。我因为上有残疾姐姐下有年幼弟弟被照顾在“家里”做棉签,每天有人送来棉花、小木签,收走前一天做好的棉签。

我家对面的伤员帐篷也许是个重症病房,全部都是无法自行走动的病人,没事的时候我就会去那里帮伤员端水、递东西,和他们聊天。

那个从车上抱下来一丝不挂的小孩子也在这个帐篷里,是个小姑娘。她是医院接收的唐山地震伤员里年龄最小的一位。我是第二天看到的她,那时她身上已经穿上护士用纱布缝制的衣服,幼小的身躯只占据了大大的标准病床的一小部分。小家伙长得乖巧、可爱,头上依旧缠满了绷带,一条小腿由于骨折(也许还有髋部),由安置在床尾的支架牵引着高高地吊在半空中。她非常懂事,又很有礼貌,有问有答,极少哭闹。尽管开始几乎所有人问她的问题都一样,她却每每都是有问必答:叫韩乐平,两岁,爸爸妈妈都被埋在“大坑”里了。平时爸爸妈妈上班以后,就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每天都有很多人“慕名”前来看望她,不少医生、护士,还有前来慰问演出的文工团员看望她时,眼里都是充满了怜惜的泪水。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对于几个天天来看她,送给她玩具、食品和衣服的阿姨们,小家伙竟甜甜地叫起“妈妈”来,而且小家伙还给这些妈妈们排序,谁是第一好、第二好……惹得那些个妈妈们更加疼爱她,竭尽全力争当第一好妈妈。不到一个月,她那一口浓浓的唐山口音已经变成了标准的普通话了。不过这小家伙在大家的关爱、呵护下开始有些娇气、挑食、霸道了,尽管大家都说再不能惯着她了,可人人来了都依然宠着她、惯着她。慢慢地韩乐平在我们附近几家医院里以及多个慰问表演的部队文工团里,都小有名气了。到处都在传说,××总医院里有个2岁的孤儿叫“韩乐平”。医院的幼儿园后来还根据她的故事编排了一个天津快板的节目。

对面的帐篷里,还住着一个十一岁左右的小男孩,叫什么名字记不起来了。他的伤势也很重,脑袋顶被砸了一个大窟窿,好像还有哪个内脏伤了。刚开始的几个星期,每逢换药时都会听到他嚎啕大哭,夜里也时常会听到他声嘶力竭的哭声,有时还会把年幼的韩乐平吵醒,两个孩子一起哭,以至于周围的伤员和家属都无法休息。大家只能是轮流不停地哄他,还拿韩乐平来教育他:人家韩乐平那么小,却从来不哭闹。韩乐平有很多大人在关注、关爱。对于这个顽皮的小男孩,更多的是我们这些年龄相近的学生和他玩耍、聊天。我因为住的近,经常和他在一起谈论各自学校里的事情,慢慢地和他变得很熟了,他对我讲了那夜的经历(这之前我们一直避谈地震那天的事):他有个非常漂亮的姐姐,能歌善舞十分优秀。地震前一天,姐姐参加了暑假期间组织的一个演出活动,半夜2点才回到家。地震发生后,他自己从废墟里爬出来,用手一摸发现脑袋被砸破了,他说他都能感觉到伤口就那么豁着,腿也被砸伤站起不来了。但是他顾不上,急忙爬着去找家人。等他把父母扒出来以后,看到他们已经没气了,他转身又去找姐姐,中间不知昏迷了多少次,醒来后就继续扒,直到把姐姐扒出来。姐姐伤得比他还重,他爬着硬是坚持把姐姐拖到了公路上,等待救援。后来他和姐姐被汽车运送到机场等待转运。由于伤员太多,姐姐没能等到转运,他眼睁睁地看着姐姐断了气。说到这时,他眼里没有眼泪,只有无限的惋惜。他小声接着说,他看到姐姐痛苦的样子非常难过,一再鼓励姐姐要坚持住,可惜还是没有坚持到医院。夜里,他经常梦见爸爸、妈妈和姐姐。那一刻,我心里对他的顽强真是佩服极了,也理解了他在夜里的哭喊。一个月后,他头上的伤好多了,也能下地到处走动了,男孩子那种顽皮劲儿恢复了许多,经常能看到他一跛一跛地到各个帐篷里串门,和医生、病人开心地玩笑。他身上时时挂着的瓶子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听母亲说那瓶子里是他的小便,他不会挂着一辈子吧。

妇产科

地震发生时,妇产科的一个护士正在护理一个待产的孕妇,为了保护孕妇,护士一下子用身体挡到了孕妇的身上。整个抗震期间,医院一直在宣传这个事迹,并且当即给这个护士记了军功。妇产科的帐篷也是全医院第一个搭好的,好像地震当天的上午,一个孩子就是在帐篷里出生的。为此,我对妇产科充满好奇。有天特地约了一个伙伴来到位于花园一个安静角落里的妇产科参观。虽然在通往妇产科帐篷区的小路边上立着一个“妇产科,闲人免进”的牌子,但因为同伴的妈妈在那里上班,我俩斗胆走了过去。那个区域虽然很安静,但总有穿白大褂的人来来往往,十分忙碌。我俩寻着婴儿的啼哭声悄悄找到了她妈妈所在的“婴儿房”。掀开帐篷帘子,一股浓浓的呛鼻子的奶味扑面而来,我俩赶紧捏住鼻子。阿姨正在忙碌,看见我们后很温和地笑笑,但不让我们进去,只让我们站在门口远远地看。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近看到襁褓里的小婴儿。刚出生的婴儿原来才那么小一点,不大的婴儿车里,并排摆放着好几个婴儿,婴儿房里有好几辆婴儿车。阿姨一边忙碌一边对我们说:医院里现在除了危重病人,已经不接本市的普通病人了,可妇产科例外。她慈祥地看着一排排的婴儿,像是对我们,又像是对婴儿们继续说到:孩子总不能不生下来吧。我俩当时似懂非懂,只是觉得人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初竟是这么幼小、脆弱。

唐山地震救险结束以后,大家都恢复了正常生活,帐篷里的那些伤员也都陆陆续续出院回家了。年底的一天,母亲下班回来兴冲冲地告诉我们一个消息:韩乐平的父母找到了!原来她的父母并没有死,抢险时被分别救出送到了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医院,各自都不知道对方的消息。也是因为这个孩子在附近太有名了,消息终于传到了她父母耳朵里,她的父母找到孩子真是喜出望外。其实她不叫“韩乐平”,但是由于当时她年龄太小口齿不清,还带有口音,就听成了“韩乐平”。

时隔30多年,在我每次回到大院看望年迈的父亲时,曾经的大操场、花园以及我们居住的家属楼都已不复存在,但看望着仅剩不多的旧址,依然会想:韩乐平应该已是为人妻、为人母了,不知道她是否记得这段经历,是否记得她的张妈妈、李妈妈……;那个小男孩也已年过四十,不知道他是否已从这段痛苦的经历中彻底摆脱出来,过上幸福的生活,也不知道挂在身上的那个瓶子还有没有;那些在地震期间出生的孩子们,现在也应该成家立业了;我当年的伙伴们,回想起1976年的夏天,是否也像我这样对很多事、很多人记忆犹新,是否会为我们曾经参与过“抗震救灾”,为唐山、为伤员贡献过一点力量而感到欣慰。

5 responses to “白开水:家乡印象(多图)

  1. 感动得落泪!尤其这个医院就在单位附近,那个主楼还在,很熟悉的感觉!不知,竟然经历过这么惊心动魄的时刻。再去这家医院开药,感觉都不同了!

  2. 写得真感人。

  3. 虽然唐山大地震时,我还没出生,但小时候一听到哪里地震了就一定会联想到唐山大地震,因为听父母讲过太多次了。白姐姐以亲身经历来讲述救援,让我觉得身临其境,太真实了!虽然已经过了几十年,但对救援人员的敬佩只有更甚!也希望幸存者都已经过上幸福的生活。

  4. 唐山大地震,以前只遥远的听说过,现在听亲身经历过的人讲细节,特别震撼。

  5. 看得泪流满面。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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