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故乡杂忆(图)

作者:南山

故乡是二十年前湖南岳阳的一个乡村,新墙河水流过,一道大堤坝围成一个大院子,就是一个乡,乡又分很多村,我们村在离河水最前沿,河水与堤坝之间是大片的沙地。

素材-故乡

春天里,乡村是花海,金黄的油菜花、紫红色的燕子花漫天遍地,还有一种野生的刺花,有点像小型的玫瑰或是月季,粉红粉白,香味又浓烈,在堤坝上开得蓬蓬勃勃肆无忌惮。有一年春天坐车去市里,长长一段路穿行在金黄紫红粉白的花海中,那一刻便是我记忆中拥有的最好时光之一了。

春天雨水多,池塘田间沟渠水都满了,春草碧色,春水碧波,乡村娃心中下雨天是好时光,每当这个时候,二姐就带着我穿行在田间沟渠,放上一个个竹篓,过一段时间把竹篓收起来,里面就装满了肥美的泥鳅,每天可以收一小桶泥鳅给姆妈煮汤。

夏天,农事最繁忙的时节,等早稻收了晚稻秧苗栽下,沙地里草已长得高了,锄草累了就翻过子堤在新墙河里走走,捧起清凉的河水喝喝。那时候的夏天沙田里菜瓜遍地,青皮、白皮、金黄、青黑条纹各种各样,口感有的清脆香甜,有的肉厚汁多,是乡村娃最好的零食。中午休息的时候,风吹来荷叶荷花的清香,明明池塘隔得那么远,可是那香味还是那么悠长,这种荷香是以后在城市公园种植的荷花所不能比的,这辈子似乎再也闻不到了。

故乡的夏天在我看来还有一种美景,那便是将暮未暮的天空,明亮的蓝色,带着晶莹的珠光,让人沉醉。等到天黑了,小路两边的草上就缀满了闪闪的萤火虫,路有多长,那亮光就有多长,照着你入家门。那时候夏天的晚上,每家每户扛着竹床在堤坝上纳凉,一夜到天明。

秋天啊,秋天最动人的是野菊花啊,开在堤坝的坡上,垂直着有七、八米吧,横着挂满了,就像一道道金黄色的瀑布,香味浓烈扑鼻。主堤坝外有一口长长的池塘,深秋时沙地里大遍的萝卜缨倒映在池塘里,人走在堤坝上看去,蓝的天,白的云,绿的叶,鲜明而生动,比画还好看。

冬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学校也放假了,村子里的大小孩们,就成群结伴到几里外的后山去,力气大的挖树根,力气小的砍茅草,最小的就捡落在地上的松果,扒拉枯萎的松针。到中午大家高高兴兴挑着劳动果实回家,所以在记忆中冬天一直是暖洋洋的。有时候也会过了新墙河,走几里路,找到一片小树林,专门打一种叫“苦果”的野果子,收工捡了满满一袋子的苦果回家,炒熟或者生吃,有一种淡淡的苦味,吃习惯了觉得是冬天必不可少的零食。

再往后就是腊月了,家家户户忙起来了,自家种的豆子泡好了用石磨磨成浆,在布袋中过滤,然后烧热水做成豆腐,每个小孩会得到一碗放糖的豆腐脑。豆腐做好后,留下一些用清水泡好过年要用,其余的切成很小的四方块,放在新收的晚稻草杆上,等长出厚厚的白霉,撒上辣椒粉、盐和少许酒,放在坛子里,过几天就可以吃上湖南风味的霉豆腐啦。然后就是做糍粑,新收的糯米蒸好,倒在一个石臼中,几个成年的男子用木棒用力捣成糯米泥,摊在木板上,冷却后再切成块,用冷水泡着,可以吃到来年的春三月不坏。腊月最重要的是杀年猪,这天小孩被叮嘱不许乱说话。年猪杀好后猪肉用盐腌几天,再在太阳底下晒几天,最后挂在烧火炉上用烟熏,过个半个月,湖南风味的熏肉就做好了。腊月还要大扫除,被单蚊帐洗好后在米汤中浸泡上浆晒干,一直到腊月二十九,还要炒瓜子,炒花生,油炸干红薯片、米片。到了大年三十,家家户户比谁家中午的年饭最先吃,鞭炮最先响起来,到了大年三十的晚上,每个小孩背着一个小包,成群结队一户户辞年,口里唱着:“恭喜您家过了热闹年啊,不是糍粑就是钱啊。”然后主人家就高高兴兴地给每个人发点糖果饼干,到了大年初一,人们相互串门拜年,一年中最清闲的日子就是这几天,过了元宵,就要开始准备浸种谷发秧苗了!

故乡的物产是比较丰饶的,可是年年要发洪水,梅雨时节新墙河水暴涨,子堤决口沙地被淹,往往要淹几个月,等水退出了,人们继续种植冬天的作物。听老人们说如果是浑浊的山水就不怕,如果河水是清亮的,称之为“亮水”,亮水比山水可怕,山水咆哮而过,而亮水久久不退。年年防汛,年年虚惊,终于在九六年七月的一天,主堤决口,把家园淹没,我们在齐腰深的水中搬出家当,从此故乡是回不去的一场梦。直到十多年后的某个春节,扶老挈幼旧地重游,曾经的家园如今是汛期行洪之地,田园早已荒芜,新墙河被人们滥采黄沙,河水不复清亮,从此连梦也远了。而今人生几十年匆匆过,回首在故乡成长的十八年,记忆中自动滤去了劳作的辛苦,只留下父母羽翼下兄弟姐妹的友爱和乡村四时美景,我知道,最初的家园是永远在我心中了!

6 responses to “南山:故乡杂忆(图)

  1. 写得真好,总让我想起有一期《舌尖上的中国》,浓浓的乡情,记忆中的味道。

  2. 南山的家乡很多好吃的东西。

  3. 小时候我家里也做霉豆腐,好香啊!现在吃不到了。

  4. 故乡被淹没了,很令人伤感。

  5. 小时候我也跟大人一起捣过糯米做糍粑,虽然做起来很累,但都很开心。

  6. 南山的家乡真的很富饶。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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