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见证奇迹(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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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去世后,遗体火化了,装在一个棕色的骨灰盒里,由她捧回了家。

她把妈妈的骨灰盒放在客厅的柜子上,上面放了个小相框,里面是她以前给妈妈画的像,柜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个大相框,里面是爸爸妈妈和她三个人的合影。

她那时的心情,相比较妈妈住院的时候,反而轻松了很多,可能是因为亲眼所见妈妈被疼痛和猜疑折磨的可怕情景,感觉去世变成了一种解脱,至少妈妈再不会疼痛了,她也再不用去找尤护士要止疼药了,妈妈也不会因为找不到尤护士或者打不通爸爸的电话而气得浑身颤抖了。

回想妈妈生病以来的种种表现,她有种感悟,其实妈妈是故意变得那么不可爱的,因为那样的话,身边人就会烦妈妈,讨厌妈妈。那么,当妈妈走后,她和爸爸就不会那么痛苦,反而有一种解脱的舒爽。

这样想着,她感觉自己理解了妈妈,妈妈变得更可爱了。

她常常独自一人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仰望天空,看天上漂浮的白云,感觉那是妈妈穿着白色的衣裙,在空中飘行,她走到哪里,妈妈就飘到哪里。

她向空中的妈妈伸开双臂,在心里默默念叨:妈妈,我知道你在看着我,守护着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我要好好学习,长大做个你一样的设计师,把世间的美,传达给你,把你的美,展现给世界。

她的日子过得很平静,上学,放学,做饭,洗衣,写作业,画画,弹琴,像从前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爸爸不像妈妈病倒前那样闲散,每天晚上都呆在家里了,而是像妈妈病倒后那么忙碌,总在加班,总在开会,总在应酬,有时还出差,几天不回来。

每天晚上,她都眼巴巴地等着爸爸回家,爸爸没回来,她就睡不着觉,一颗心总是悬在那里,爸爸现在在哪里?会不会是出了车祸?会不会是喝醉了摔倒在路边?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她担心得睡不着,就给爸爸打电话发短信,问爸爸在哪里。

有时爸爸会立即回复,报告自己的行踪,基本都是“在加班”“在开会”“在应酬”之类。

有时爸爸老半天都不回,她担心得不得了,感觉爸爸就像前几天电视上报道的那个醉汉一样,喝酒后骑着摩托车回家,在路上被一辆出租车剐蹭,倒在路边,人事不省,汽车一辆辆从他身边绕过,但没有谁下车扶他一把。最后,有个司机也喝醉了酒,没看见躺在路边的爸爸,径直开过去,爸爸被碾得血肉横飞。

她心急如焚,不停地给爸爸打电话,想叫醒醉倒在路边的爸爸。

爸爸没回音,她就一直打,一直打,一直打到爸爸接电话。

爸爸的声音里并没有醉汉的梦呓,也没有被汽车碾过后的奄奄一息,而是一种愠怒:“你打这么多电话干嘛?天要塌了吗?”

她听到爸爸的声音,悬在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里:“没什么,就是怕你——就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从来不说个具体时间:“加班加完了自然就回来了。你自己先睡吧,不用等我。”

她试着自己先睡,但怎么也睡不着,担忧地想,爸爸怎么那么多的班要加?刘叔叔怎么就不用加班?是不是爸爸为了给妈妈治病,欠了账,现在要拼命工作挣钱还债?爸爸加这么多班,会不会把自己累死?

她试图劝爸爸别那么拼命挣钱:“爸爸,干脆把我的绘画课和钢琴课停了吧,我自己多练习,是一样的。”

爸爸恨铁不成钢:“你妈不在了,没人逼你,你就不想学了?”

但妈妈从来没逼过她,只叫她先从老师那里学东西,回来就教给妈妈。

她小时候天真不懂事,以为妈妈真的需要她来教,所以学得特别认真,回来就一点一滴教妈妈。这样,等于她学了两遍,所以学得特别懂,记忆特别深。

现在她当然知道那是妈妈为了提高她的学习兴趣使的一个计,如果妈妈只是自己想学东西,完全可以自己也找个老师去学,哪里用得着她一个小毛孩来教?再说,妈妈的水平,比她的绘画老师和钢琴老师高得多,妈妈不过是在“易子而教”罢了。

但她不想对爸爸说这些,她的直觉告诉她,爸爸关心的不是这些,而是她学钢琴学画带给他的荣耀。他只喜欢叫她在外人面前露一手,然后听别人夸奖他女儿,夸奖他老婆,夸奖他自己,于是他就有机会说“想我夏兴凯何德何能”那段话。

她坦白说:“我不是不想学琴学画,只是怕家里钱不够用——”

“谁说钱不够用了?”

“那你为什么老是加班?”

爸爸愣了一会,问:“是不是人家对你说了什么?”

“哪个人家?”

爸爸没正面回答,只解释说:“不是钱的问题,而是老板要我加班,我不能不加。”

“那老板怎么不叫刘叔叔加班呢?”

“你怎么知道老板没叫刘叔叔加班?你去问刘叔叔了?”

“嗯。”

爸爸皱着眉头说:“你怎么变得跟你妈一样,成天查我的岗?”

她听出爸爸话音里的厌恶和反感,急忙声明:“我不是查你的岗,我是怕你加班加多了会——累死!”

爸爸沉默了一会,放缓口气说:“璿儿,你一个小孩子,把自己的学习搞好就行了。大人的事,你不懂,也别管。”

后来那段时间,爸爸就没天天加班了。

她很开心,但爸爸并不开心,也不跟她交谈,只关在卧室里上网玩手机。

有一天,爸爸突然告诉她:“我在B市找到工作了,下个月就去那里上班。”

她懵了:“B市在哪里?”

“在D省。”

“为什么你要跑那么远去工作?”

“因为我想离开C市这个——伤心之地。”

她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要把C市称为伤心之地,这里明明是他们一家三口生活了十几年的幸福家园,虽然现在妈妈不住在家里了,但妈妈并没离开啊,一直都在身边,有时幻化成一朵花,有时变形为一条河,有时是天空漂浮的云,有时是林间轻抚的风。

难道爸爸感觉不到吗?

爸爸说:“如果你不想跟我去B市,我可以送你去你姑姑家。”

她有若干个姑姑,因为爸爸有若干个姐姐,还有一个妹妹,其中有几个她见都没见过,都是听爸爸说的。

她问:“哪个姑姑?”

“就是在镇上做裁缝的那个,就她条件好点,其他几个都在乡下,我不放心把你送她们那里去——”

镇上做裁缝的那个姑姑她见过,不过没什么好印象,因为那个姑姑每次评价她的时候,都会带上一个尾巴“只可惜是个女娃”,好像是个女娃就是一个生理缺陷似的。

如果爸爸说她成绩好,姑姑就说:“聪明倒是聪明,只可惜是个女娃。”

如果妈妈把她的画作秀给大家看,姑姑就说:“能干倒是能干,只可惜是个女娃。”

还有姑姑那个儿子,巨调皮,像个多动症一样,成天蹦来跳去,脚不停手不住,不是把饭菜打翻了,就是把桌椅推倒了。她一去就变成了他的攻击对象,扯她的头发,抹鼻涕在她身上,还把她的画笔踩断了好几支。

她厌恶地说:“我不去姑姑家!”

“那你还能去哪里?”

“我去外婆家,她早就叫我跟她过的。”

爸爸断然拒绝:“不行,我不让你跟你外婆过!”

“为什么?”

“她会把你毁掉的!”

“怎么毁掉?”

“你跟她在一起,她成天在你耳边说我坏话,到时候你就不认我这个爸爸了。”

“不会的!”

“不会也不行!她现在自己都中风半身不遂了,怎么照顾你?”

“正好我可以照顾她呀,我会做饭,还会用洗衣机,我还可以给她按摩,喂她吃饭——”

但无论她怎么恳求,爸爸就是不同意。

她只好跟爸爸去了千里之外的B市。

到了B市之后,她发现其实B市跟C市没什么两样,衣食住行都差不多的,而她的生活,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外部世界的衣食住行,绝大部分都在内心。

当她走到一个僻静处,仰望天空,她仍能看见妈妈化作白云向她飘来,化作微风轻拂她的脸颊,化作太阳照耀在她身上,化作细雨滋润她的心房。

她又过起跟在C市时一模一样的生活,只是没有钢琴弹了,原来的钢琴卖了,现在租的是个两室一厅,没地方放钢琴。

没多久,爸爸提出送她去学校住读:“爸爸刚到一个新地方,要努力工作,没时间照料你,你住学校里,有食堂,还有生活老师照看,比在家里还好。”

她想了想,同意去学校住读,因为那是个重点初中,学生是来自B市各校的尖子生,很多都是住校。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不住校,就等于是一个人住在那个租来的房子里,因为爸爸经常加班,晚上总是很晚才回来,有时还要去外地出差,好几天不在家,还不如住在学校里,至少不用每晚等候爸爸回家。

于是,她搬到学校去住读,周末才回家。

28 responses to “艾米:见证奇迹(5)

  1. 沙发。艾园那些姐妹们似乎翻墙速度没有我这个山里人快,连续让我抢得沙发.:)

  2. 如果妈妈真的是像夏璿想的那样,为了自己走后让他们不会痛苦而故意变得不可爱的,我觉得那真是太伟大了。我以为 一般人都会尽力留下好的印象给大家的,妈妈只是因为病痛的折磨控制不住自己。

  3. 夏爸爸跟尤护士分手了?
    感觉老夏对璿儿的关心太不够了。一个小孩子,又刚刚失去母亲,晚上一个人在家看着天慢慢黑下来而大人还没回来的时候那种极度孤独感是大人体会不到的。我还记得我小时候天晚了如果父母该回来而没回来时也会像璿儿一样胡思乱想,担心得不得了。

  4. 好心疼夏璿!妈妈去世了,爸爸又这样不负责任!把一个初二的女儿放在家里不管,真是够差的!夏璿还真是懂事坚强的孩子,靠想象来安慰和鼓励自己,没有自暴自弃。
    中国的爸爸有很多都是生了孩子,就不管了。也就是贡献了精子,其他大部分养育教育都是妈妈的事儿。一旦妈妈出现什么变故,孩子真是遭罪了。

  5. 我觉得夏爸把孩子丢在家里,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像大多数中国男人一样,只生不养(不管),而是有别的原因的。

    对比夏爸以前的表现:“唯一不同的是,爸爸不像妈妈病倒前那样闲散,每天晚上都呆在家里了”

    说明夏爸以前每晚都是呆在家里的,现在却一反常态,每天晚上搞到很晚才回来,我觉得有两种可能:

    1. 出去喝酒,借酒浇愁。但我觉得这条不太可能,因为夏爸早在妻子去世之前,就算走出来了,因为已经开始跟尤护士来往密切了。另外,如果真是借酒浇愁,完全可以买酒回来在家里喝,对着妻子的遗像喝,边喝边哭,何等解愁!

    2.出去幽会,很可能就是跟尤护士幽会。只有热恋中的男人,才会这么不辞劳苦的天天幽会。从他跟女儿的对话中,可以看出他心里有鬼,所以害怕女儿到处查问。当他发现女儿看出了端倪时,就不敢天天晚上跑出去了,但也身在曹营心在汉,继续用电脑和手机与情人交流。

  6. 夏爸突然在B市找工作,可能还是与他的新恋情有关,我更倾向于这个新恋情就是尤护士,因为时间还不长,发展别的恋情没这么快。他又刚死老婆,谁会在这个当口给他介绍对象或者追求他?

    夏爸去B市也有两种可能:

    1. 决心跟尤护士断绝来往,逃远点,尤护士追不上了,事情就过去了。至于为什么下这个决心,有可能是良心发现,也有可能是不是那么满意尤护士。

    2. 跟尤护士一起躲到遥远的陌生城市,重新开始生活。他们这事,在C市肿瘤医院肯定已经传开,熟人同事可能也都知道,毕竟找小三还是要受到道德法庭审判的,再加上这个小三是在大奶癌症病重时找下的,道德法庭审判更加严格,不如逃走。

  7. 赞璿妈妈!!!妈妈多才多艺,教养孩子有方法,给夏璿幸福美好的童年。夏璿继承了妈妈的基因,也是大才女。紧紧抱抱即将住读的夏璿,真让人心疼啊!!!

  8. 夏爸去到B市也老不回家,我倾向于和尤护士在一起。

  9. 当时的夏璿才十二三岁(可能十三四岁?不知道夏妈妈病发到去世多长时间),就这么会开解宽慰自己,真的是内心强大啊,佩服加心疼。

    别的孩子还在父母跟前撒娇,而她母亲去世,父亲无心照管她,她的未来全靠她的自我管理了。而她大学一毕业就找到知名公司的工作,真的很不容易呢。

  10. 艾友友老师分析得有道理,我觉得2的可能性更大

  11. 夏璿生活的巨变发生在初二初三阶段,初二时候璿妈妈开始看病住院,与华强的恋爱初三开始的,也就是在B市住校以后。估计夏璿很快知道尤护士与爸爸的事,明白妈妈住院时候的痛苦,心里该有多痛。

  12. 夏璿的父母在感情上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夏妈感性细腻浪漫,追求精神方面的享受,有艺术天分和才华,富于想象力和创造力 。

    而夏爸平庸现实,没什么艺术细胞,天性也不浪漫,虽然在追求夏妈的时候比较惨烈,容易让女生误以为是浪漫,但实际上他追那么惨烈的原因不是他真的能欣赏夏妈的性格和才华,而是追到夏妈能带给他荣耀(“想我夏兴凯何德何能”)。

    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时间长了就容易互相鄙视厌烦,如果还遇到癌症这样的灾难,感情的小船就更容易翻掉了。

  13. 像夏爸这样感情平庸寡淡的人,很难理解妻子女儿那种细腻的感情,所以会觉得自己不过就是晚点回家而已,有什么要担心的?这么催命一样的打电话,还到处去寻找,纯属无理取闹。

    如果不幸嫁了这种男人,或者摊上这样的父亲,只能当他们已经死了,不然会很难受。

    艾米《一路逆风》里的满大夫,就是这种人,自己出去开会,不会向妻子报平安,妻子出去开会,也不会去送行或者打电话关心。

  14. 不敢想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失去母亲会难受到什么程度。

  15. “看天上漂浮的白云,感觉那是妈妈穿着白色的衣裙,在空中飘行,她走到哪里,妈妈就飘到哪里。”这个联想真美!
    我是19岁到外地上大学的第一个学期末回家时,知道母亲突然离世的噩耗的。从那以后,觉得母亲无处不在,想她时就会仰望天空,一阵风吹来就觉得是母亲在身边飘过。艾米太会写了,不知是跟故事原型沟通中得到的灵感,还是源于太奶奶去世后的切身感受,总之写得太让人有共鸣了!

  16. 90后的小朋友上初中就可以自己做饭洗衣照顾自己,还得为爸爸担心,还有时间练琴画画,真让我刮目相看90后。我女儿今年刚上初中,光应付学校学习就应接不暇了。夏璿真棒!

  17. 我觉得针对夏爸爸的一系列变化和他不让孩子去外婆家的说法以及学习钢琴、画画的态度,反应出他是一个自私、虚荣的人,可以说根本没有爱孩子,还有骨子里的重男轻女思想。包括对妻子的好也是虚伪的表象,离开C市是逃离四周的知情人。

  18. 看的心好痛,好想我的妈妈!世上最爱我的人走了,好像自己缺了一块

  19. 一个人对子女的态度很能反映出他/她的本质。夏璿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这大部分应该归功于妈妈的教育培养。《见证奇迹》可能讲的是女主人公或其他人因为女主人公而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故事吧?

  20. 非常痛心夏璿的妈妈,多么美好的一个女性,哎。。。。

  21. 这个因为家人不回家而睡不着觉的感觉我是非常熟悉的,心理上就好像那个相声里面的靴子一样,总觉得还有一个没有落地,心里总是不踏实,总要都归位了才会踏实放心的睡。当然跟靴子的区别在于还有对家人的不放心,担心。得知没有问题了,这才算放下心来。

  22. 夏璿真是一个出类拔萃的90后。所以说真不能同年龄段去贴标签划分人。

  23. 看得很心寒。在老婆生病期间玩消失恶言恶语不说,扔下刚失去母亲的女儿在家,自己不解释的加班出差,女儿要去外婆家,他考虑的不是适合不适合女儿成长学习感情的需要,考虑是是否说自己坏话,是否对自己不利,真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心疼夏妈妈和夏璿。
    住校是个不错的选择,集体生活和学习,会减少很多来自爸爸的忽略和可能带来的伤害。

  24. “我要好好学习,长大做个你一样的设计师” —少个字?

  25. 回复“blue”:
    你的意思是少了一个“像”?
    这里不用“像”是一样的,“你一样”就是“像你一样”。

  26. 多谢友友解惑 :)

  27. 好狠心的爸爸,夏妈刚去世,不在家里安慰女儿反而天天出去加班or出差,看来是和尤护士热恋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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