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读:《约翰-克里斯多夫》梗概(9.1)

卷九  燃烧的荆棘  

第一部

克里斯多夫到了一个“看破一切”的阶段,连情欲都睡着了,他的音乐已经被大家接受,工作不再有太多困难。虽然他仍然在创作音乐,但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以艺术为游戏的人。

易卜生说过:“在艺术中应当坚守勿失的,不只是天生的才气,还有充实人生而使人生富有意义的热情与痛苦。否则你就不能创造,只能写些书罢了。”

克里斯多夫现在就只是在“写书”,好比一个休息时期的运动家,不知怎么对付他的筋骨,只象一头无聊的野兽一般打着呵欠。

雅葛丽纳出走后,奥利维也没回来跟他住在一起,这使他又惊讶又伤心,但还是表示理解。他们经常见面,但很少说话,一个耽溺在艺术里,一个耽溺在回忆里。好在精神的沟通用不着语言,只要是两颗充满着爱的心就行了。

奥利维本来是不大关心别人的疾苦的,因为他爱梦想,所以有点与世隔绝,而雅葛丽纳的爱情在他身边筑了一道鸿沟,更把他与他人隔离开了,虽然爱情已成过去,但鸿沟并未消除,所以奥利维连儿子都不太关心。

但有一件事改变了他。

他那栋公寓里住的都是一些穷人,有一天他出门去的时候,看到大门外有一堆人,看门女人拉住他,向他传播新闻,说是楼里住的一个姓罗素的面包师傅,生了病,失了业,没法养活一家大小,于是夫妻俩和五个孩子都自杀了。

他心里很难受,想到世界上多少人受着千百倍于他的苦难,他却为了失恋而成天的自嗟自叹,不是太没有心肝了吗?

于是他去找克里斯多夫,地他讲述这件事,当时他非常激动,讲得很有感染力,克利斯朵夫因之大为动心,他听着奥利维的叙述,把刚写的一页乐谱都撕了。不过他很快就认识到撕掉乐谱没什么用,并不能改变罗素一家的悲剧。他自己也经历过艰苦的生活,不是都熬出来了吗?

但奥利维是彻底被震撼了,仿佛揭开了人间地狱的盖子,所有被压迫的人的呼号震动着他的耳鼓。那些没有温情抚慰的孩子,没有前途可望的女儿,遭受欺凌的妇女,在友谊、爱情、与信仰中失望的男子,他满眼都是被人生弄伤的可怜虫!而最惨的还不是贫穷与疾病,而是人与人之间的残忍。

他不停的对克里斯多夫诉说人间的苦难,克里斯多夫说:“别老望着窟窿,你这样会活不下去的。”

“可是我们应当把那些掉在窟窿里的人救出来呀。”

“当然。可是怎么救呢?是不是我们也跟着跳下去?那是没用的。想使人家快活,你自己先得快活!”

“快活!看到这么多的苦难之后,还会有这种心肠吗?只有努力去减少人家的苦难,你才会快活。”

于是奥利维开始着手帮助穷人,他在亚诺太太的介绍下,参加了一些慈善组织的活动,但他很快就发现有些穷人并不值得帮助,还有些穷人提防他,拒绝他的帮助。而他也不满足于慈善活动,觉得那对于解决社会问题只是杯水车薪。

他开始研究社会问题,而当时社会问题已经成为全社会关心的一个问题,人人都在谈论社会问题,各种主义和党派应运而生。

一个人自以为信仰一种主义,为它而奋斗,或者将要奋斗,至少是可能奋斗,的确是愉快的事;甚至觉得冒些危险也不坏,反而有种戏剧意味的刺激。但一批更狡猾的人想借此机会上台,把平民运动当作猎取权位的手段。

那时,似乎人人都加入了某个团体,因为大家更喜欢挤在人堆里,象一群羊似的,气味虽然恶劣,可是很暖和。他们各自心怀鬼胎,都想搞一场革命,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奥利维和克利斯朵夫看见革命风暴卷过来,两人眼力都很好,但看法不同。奥利维明察秋毫的目光,看透了一般人的私心,对他们的平庸觉得受不了。克利斯朵夫却更注意可笑的地方。使他发生兴趣的是人,不是主义或思想。他素来喜欢跟人别扭,现在仍然时常跟人唱反调,他自己是从穷苦与孤独中间挣扎出来的,别人为什么不照样做呢?……切!社会问题!什么叫做社会问题?是指吃不饱穿不暖吗?

他说:“从前人们拥护强者的权利固然要不得,但我不知道拥护弱者的权利是不是更要不得:它扰乱现代的思想,虐待强者,剥削强者。今日之下,一个人病弱,穷苦,愚蠢,潦倒,差不多是美德了,——而坚强,健康,克服环境等等反变了缺点。最可笑的,倒是那些强者最先相信这种观点……这不是一个挺好的喜剧题材吗?奥利维,你说!”

“我宁可让人家取笑,也不愿意教别人哭。”

有人相信将来会有个公平合理的社会,克利斯朵夫可决不为这种梦想着迷。他的平民式的头脑,认为将来仍旧逃不出过去的一套。

奥利维的民族是西方最爱破坏的民族,为了建设而破坏、也为了破坏而建设的民族,——它跟思想赌博,跟人生赌博,老是推翻一切,预备从头做起,拿自己的血作赌注。

克利斯朵夫并没这种遗传的救世精神,他的浓厚的日耳曼气息不相信革命的作用。他认为世界是没法改造的,大家只是搬弄一些理论,说一大套空话罢了。

他也瞧不起这种需要把彼此缚在一起才能战斗的人,因为他独立战斗惯了。而且,被压迫的弱者固然值得加以同情,但他们一朝压迫别人的时候就不值得同情了。

奥利维固然同情正在组织起来的劳动阶级,但他自己是在崇拜自由的气氛中长大的,而自由两字却是革命分子最不重视的,所以他在任何组织和集会中都不受欢迎。

克里斯多夫说:“让他们去革命吧,我不参加。我是艺术家,有保卫艺术的责任,不能拿艺术去替一个党派服务。我认为他们这样的保卫一个主义不一定使主义得到什么好处;而叛弃艺术倒是真的。艺术家好比一支罗盘针,外边尽管是狂风暴雨,它始终指着北斗星……”

他认为艺术既不在金钱之上,亦不在金钱之下,而是在金钱之外。任何人都不应该有太多的金钱,够他们生活就行了。谁要是财产超过了他和他家族的生活费,超过了为他的智慧正常发展所必需的费用,便是一个贼,多出来的就是别人缺少的。

他俩参加了一些团体的聚会,发现大多数人都没什么头脑,他们一忽儿如醉若狂,说得天花乱坠,一忽儿垂头丧气,心灰意懒。他们老是没头没脑的捧一个领袖,过了一晌又对他猜疑,把他丢掉。最可叹的是他们并没有错:一个又一个的领袖都是被功名,财富,和虚荣勾引得来的。象当时各党各派的政客一样,他们被腐化的风气断送了;堕落的原因不外乎是女人或金钱。因为大家对自己这种天生的弱点怀着鬼胎,所以把革命运动搞成了一个半身不遂的局面。

奥利维瞧着,观察着,并不惊奇。他断定这些人没资格做他们自以为能做的事业,但也认出那股鼓动他们的无可避免的力,并且发见克利斯朵夫已经不知不觉跟着潮水走了。奥利维自己巴不得让潮水带走,但他太清醒,只能站在岸上望着它流过。

奥利维料到社会革命在今日是要被压倒的,但也知道打败仗可以和打胜仗一样促成革命的目的:因为压迫者要等到被压迫者让他们害怕的时候,才肯答应被压迫者的要求。

虽然工团主义所准备的社会组织可能使将来的局面有些进步,奥利维还是觉得他和克利斯朵夫犯不上把所有幻想与牺牲的劲头都放到这场庸俗而不能开辟新天地的战斗中去。他对革命所抱的神秘的希望幻灭了,平民不见得比别的阶级更好更真诚,其实没有多大分别。

在这期间,奥利维结识了一个靴匠,叫斐伊哀,在政治上是标榜赤色思想的,年轻时就因为参加巴黎公社而被判死刑,后来改成流配。老头对这些往事非常骄傲,凡是革命的集会,他无不踊跃参与。老人的孙子叫爱麦虞限,十三岁,驼背,身体很弱。

老头儿带着孙子参加集会的时候,奥利维注意到这个尖声尖气的小驼子,年轻纯真,没有别人的那些私心杂念,而是对革命充满了信仰。奥利维很喜欢他,把他介绍到一家印刷所去当学徒,还经常借书给他看,当有人欺负小驼子的时候,他就安慰开解小驼子。

奥利维和克里斯多夫都不是干社会革命的人,奥利维因为是被压迫的弱者而躲避,克利斯朵夫因为是独立不羁的强者而躲避。可是尽管一个蹲在船首,一个蹲在船尾,他们总还是在那条载着劳工队伍与整个社会的船上。

意志坚强的克利斯朵夫,用一种带着鼓励意味的关切的态度,看着无产阶级团结起来;他喜欢到骚动的平民堆里混一下,让精神松动一点,事后觉得自己更有劲更新鲜。有一回他得了灵感,在一个集会地点当场作了一支革命歌曲,立刻给人背熟了,第二天就传遍工人团体。他因此受到警察当局的注意,对他严密监视,因为他们很高兴在这些革命阴谋中抓个外国人,这是诬蔑革命党私通外国的老办法。

五一节近了,巴黎有些可怕的谣言,劳工总会的一班大牛尽量的推波助澜,在报纸上宣告大审的日子到了,号召成立工人纠察队,喊出“饿死布尔乔亚!”的口号,还拿总罢工做威吓。

克利斯朵夫认为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奥利维却没有这个把握。他是布尔乔亚出身,对革命总是有些心惊胆战。

刚好那几天奥利维病倒了,克里斯多夫便来照料他。五一那天,他来接奥利维到城里去散步。奥利维病已经完全好了,但老是异乎寻常的困倦。不想出去,心里有点隐隐约约的恐惧,又不喜欢跟群众混在一起。奥利维的心和精神是勇敢的,肉体却是娇弱的:怕喧闹,骚乱,和一切暴烈的行动。

克里斯多夫再三鼓动,奥利维终于答应跟他一起去城里散步。一路上没什么人,但过了塞纳河,人渐渐多起来,但都是安安静静散步的人,服装和脸色都是过假期的模样。

他们俩越往前走,人越来越挤了。警察和士兵拦着去路,大家挤做一堆,又是叫嚷,又是吹哨,又是唱,又是笑。这些群众并没恶意,他们不知道自己要些什么,只闹着玩儿.

大家越挤越紧,象一群牲口,觉得全群的热气流到了自己身上,所有的人凑成了一个整体热血的怒潮,眼睛含着仇恨,声音含着杀气,躲在第三四行的人开始扔石子了,好些人在临街的窗口张望,仿佛是看戏,他们一边刺激群众,一边焦灼不耐的等军队开火。

克利斯朵夫手脚并用的闯进这个密集的人堆,象楔子一般硬挤进去,奥利维跟着他,人墙略微露出了一点儿隙缝,让他们过去,随后又关上了。克利斯朵夫兴高采烈,完全忘了五分钟以前自己还说民众不会暴动。

奥利维被克利斯朵夫牵引着,毫无兴致,头脑很清楚,对于他同胞的热情,对于那股把他推着拥着的热情,比克利斯朵夫不知冷淡多少倍,因为病后身体虚弱,他和人生离得更远了。

突然,在前面几排的危险地带内,奥利维瞧见他的小驼子爬在一所卖报亭的顶上。他急忙招呼孩子,嚷着要他下来。但小驼子只装没听见,也不向他这边望。

那时骑兵被人家扔石子扔得不耐烦了,上前来想廓清通到广场的入口;中间的队伍领先,放开奔马的步子,于是秩序乱了。

奥利维刚要在铺子的转角上拐弯,再走几步就可以拐进一条小巷,和骚乱的场面隔离了,但他那个小朋友的形象忽然在脑中浮现,便回过头去东张西望的找,正看到爱麦虞限从他的了望台上摔下来,奔逃的群众踩在他身上,警察又在后面追来。奥利维不假思索,立刻跳下阶沿奔过去救护。大兵们拔出了腰刀,奥利维伸出手去想把孩子拉起来,但势如潮涌的警察把两人一起冲倒了,两人被一窝蜂的群众踏在脚下。

奥利维挤出人群的时候,克利斯朵夫是看见了的,也想挤出去。但他被身边的工人们推挤着,无法脱身。他不知道这场动乱是谁发动的,心里也没有一点儿仇恨,只是兴高采烈的跟大家推来撞去,好似在乡村里赶集似的。他并没想到事情的严重,所以被一个肩膀阔大的警察抓着手腕,拦腰抱住的时候,他还开玩笑的说:“可要跳个华尔兹,小姐?”

可是第二个警察又骑上他的背,他便象野猪似的抖擞一下,抡着拳头望两人身上乱捶乱打,骑在他背上的敌人滚在地上,另外一个狂怒之下,拔出刀来。他看见刀尖离开自己的胸脯只差两寸,马上闪过身子,抓着敌人的手腕,拚命想夺下武器。他没有时间思索。对方眼里有了杀性,而他心中也起了杀性。他眼看自己要象一头绵羊似的被人宰割了,便冷不防把敌人的手腕跟刀一起扭转来,对着敌人的胸脯扎进去,他觉得自己要杀人了,真的杀了。于是他眼睛里看出来的东西都不同了,如醉若狂的大叫起来。

一叫之下,效果简直不可想象。群众嗅到了血腥。一刹那间,他们变成了一群凶恶的猎犬,到处都放出枪来,许多窗口挂出了红旗。巴黎革命的隔世遗传,使他们立刻布置了障碍物。克利斯朵夫的模样教人认不得了,他爬在障碍物上高声唱着他作的革命歌,几十个声音在四周附和。

奥利维被人抬到附近一家小酒店里,已经失去知觉。人家把他放在铺面后间的一张床上,床脚下蹲着那个小驼子,垂头丧气。

一个叫玛努斯的革命领袖见克里斯多夫杀了警察,怕连累到大家,便找到他,叫他赶快逃到瑞士去。他说:“那末奥利维呢?我没见到他是不走的。”

玛努斯哄他说:“奥利维明儿搭头班车到瑞士找你。快点儿!别的事等会再告诉你。”

于是,他赶紧跟着玛努斯他们逃了。

此时,他还不知道奥利维已经停止了呼吸。

2 responses to “艾读:《约翰-克里斯多夫》梗概(9.1)

  1. 这一集里对革命运动的描写,使人想到了中国的“六四”,可以说基本是一样的。

    一些人为了自己的政治利益,利用民间对贪腐的痛恨,掀起一场群众运动。一些民众出于对贪腐的痛恨,积极参加到运动中来,但他们并不清楚这场运动到底要达到什么目地,也不知道领导这场运动的人也是贪腐分子,即便现在不是,等他们上了台也会是贪腐分子。还有一些民众是因为自己没有贪腐的权力才参加这场运动,目的是让自己获得贪腐的权力。

    那时绝大多数人都没想到军队会开枪,所以勇敢的去游行去绝食,还不断挑衅军队,扔石头,砸瓶子等等。等到真的开枪了,才傻了眼,不明不白的成了枪下鬼。

  2. 他说:“从前人们拥护强者的权利固然要不得,但我不知道拥护弱者的权利是不是更要不得:它扰乱现代的思想,虐待强者,剥削强者。今日之下,一个人病弱,穷苦,愚蠢,潦倒,差不多是美德了,——而坚强,健康,克服环境等等反变了缺点。最可笑的,倒是那些强者最先相信这种观点……这不是一个挺好的喜剧题材吗?奥利维,你说!”

    ——我觉得这要看如何定义“弱者”,如果弱者就是被统治者压迫的人,被社会不公平对待的人,或者生理上比较弱小的人(比如儿童和老人),那我们当然要支持弱者,照顾弱者,为他们争取平等权利。但如果弱者就是智商不够高,人也不够努力,因此生活贫困的人,那就跟克里斯多夫说的一样,不应该当成美德,逼着比他们强的人去迁就他们照顾他们。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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