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读:《约翰-克里斯多夫》梗概(10.3)

卷十  复旦

第三部

一朝离别,爱人的魔力更加强了。我们的心只记着爱人身上最可宝贵的部分。远方的朋友传来的每一句话,都有些庄严的回声在静默中颤动。

克利斯朵夫和葛拉齐亚通信的口吻变得沉着,含蓄,好似一对已经受过爱情磨炼的夫妇,因为过了难关,手搀着手走着,对于他们的前途和脚力很有把握了。各人都相当的强,足以支持对方,领导对方;也相当的弱,需要受对方的支持与领导。

高兰德告诉克里斯多夫,说乔治又在胡闹,而雅葛丽纳懒得管他了。雅葛丽纳自从那次婚外情风波之后,就变得与世隔绝,因为她瞧不起上流社会那些伪善的人,他们私下里也有很多婚外情,但对她那样高调地离开丈夫跟情人跑掉却声色俱厉的批评。她很后悔,觉得是自己害了奥利维,所以她把全副精力都放在儿子身上,觉得这是奥利维希望的。

因为她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在儿子身上,使她在儿子面前一筹莫展,没有力量抵抗他的任性。而乔治很受母亲的吸引,喜欢她的声音,她的姿态,她的动作,她的柔媚,她的爱,但他觉得精神上和她是完全陌生的。

雅葛丽纳很心酸的对儿子说:“我不知道你究竟象谁:既不象你父亲,也不象我。”

乔治在思想上性格上都没有过人的地方,无论学什么,能力都差不多,成绩没有一样是超过中上的。但他所处的时代不同,父亲花了很多精力摸索的东西,现在已经明白的摆在那里,他不用再去费力摸索。

凡是奥利维为之着迷的,讲着明哲的理论或是表现神圣的疯狂的书,乔治才看了一眼就又忿怒又惊骇的掉过头去了,他恨写实派的作家在半世纪中把艺术中的欢乐成分都消灭了。

乔治人长得很俊,早熟,又受到许多诱惑,早就发见了爱情的天地,便用一种富有诗意的,贪馋的,兴奋的心情跳进去。但这个善于钟情的少年,天真与贪得无厌的程度简直没有分寸,所以不久就对女人厌倦了。

于是他对体育着了迷:每样都要试,每样都要玩。凡是斗剑和拳击的比赛,他无不参与,又是赛跑与跳高的全国冠军,当着某足球队的队长。他和几个象他一类的青年疯子,在汽车竞赛中比胆量,其荒唐激烈的情形等于死亡的比赛。然后他又爱上了航空,说要加入征略天空的队伍。

这可把他母亲吓坏了,多少做母亲的人,都把不能在夫妇之间或情人之间发泄的热情移在儿子身上;一朝看到儿子对自己居然满不在乎了,不再需要她们了,精神上的痛苦就跟情人的欺骗和爱情的幻灭没有分别。

正在那时,她结识了一个修女,专做慈善事业的,雅葛丽纳没处发泄的精力和爱找到了施展的地盘,便着了迷似的加入了慈善事业的行列。乔治看到母亲走火入魔一般,觉得失去了母亲的爱,更加疯狂的参加各种冒险活动。

高兰德早就注意到乔治这个漂亮青年,想在他身上再试一试她风韵犹存的魔力。但她知道自己管不了他,便决定请克里斯多夫出山。

克里斯多夫是唯一对乔治有点影响的人。年轻的乔治轻浮快活,最恨扫兴的人,一味喜欢作乐,喜欢剧烈的游戏,极容易受当时那一套花言巧语的骗,心里却只佩服一个人:克利斯朵夫。凭着早熟的经验和得之于母亲的灵敏的感觉,他早已认出克利斯朵夫是了不起的。他常常会突然之间有一阵空泛的不安,觉得需要替自己的行动确定一个目标:这便是从父亲奥利维身上来的,还有使他去接近奥利维曾经爱过的人的那种神秘的本能,也是得之于奥利维。

他去探望克利斯朵夫,他生性爱说话,甚至有点儿嘴碎,他喜欢讲自己的事,无话不谈,坦白程度使人对他毫无办法。

克利斯朵夫不是一个圣人,并不自以为有教训别人的资格。乔治的风流韵事和挥金如土的作风,还不是克利斯朵夫最愤慨的事。他最难宽恕的,是乔治把自己的过失看得轻描淡写,非但不以为意,还认为挺自然。

两人的道德观相当不同,克里斯多夫不能不把乔治的某些手段看作卑鄙,老实不客气对他说出来。乔治不比他更有耐性。两人常常吵得很凶,接着便几星期的不见面。

克利斯朵夫发觉自己这样的生气决不能改变乔治的行为,而硬要用一个时代的道德去适合另一个时代的标准也有些不公平。于是他开始讲自己的故事,有的是真正发生过的,有的是他编的。在他的讲述中,乔治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于是他能看到自己行为的可笑和不道德之处了。

乔治心里奇怪克利斯朵夫怎么能忍受那种精神上的孤独,怎么能跟艺术团体,政治党派,宗教党派,任何集团都不生关系。他问他:“你从来不觉得需要把自己纳入某一个阵营吗?”

克利斯朵夫笑道:“我们在外面不是很好吗?你整天跑在外边的人,倒说要把自己关起来!”

“啊!精神是和肉体不同的,”乔治回答说。“精神需要肯定,需要和别人一同思想,接受同时代所有的人都接受的原则。”

“你们需要一种秩序而不能自己来创造吗? 找出你的规则来罢,在你自己身上找罢。”

他让乔治看到这个世界悲惨的一面,他把新的一代应当负的英勇的责任说得明明白白。乔治问:“既然你感觉到这些,干么不跟我们一起来呢?”

“因为我另有任务。我要担任警戒,警惕灵魂中邪恶的精灵重新抬头。”

克利斯朵夫说的话,乔治并没记着多少。他胸襟相当宽大,足够容纳克利斯朵夫的思想;但他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还没走完楼梯已经把什么都忘了。

克里斯多夫有一部作品被歌剧院接受了。但有一天,他看到报上有攻击他的文章,说为了他的作品,人家把预定上演的一个青年作家的剧本无限期的搁下去了。那记者不胜愤慨,认为这种滥用势力的事应当由克利斯朵夫负责。

于是他去找剧院经理,问他们为什么不先上演那位青年作家的剧本。剧院经理把那个青年作家鄙薄一番,又把克里斯多夫恭维一番,但他说:“我决不上当。如今我老了,成功了,你们便利用我来压倒青年人。我年轻的时候,你们也会用同样的手段压倒我。你们先上演那个青年的剧本吧,不然我就把我的撤回。”

剧院经理答应同时排练两个剧本,青年作家对克里斯多夫感激不尽,但剧院把精力都放在克里斯多夫的剧本上,而青年作家的剧本原本就不太出众,所以演出时青年作家的剧本完全失败,而克里斯多夫的剧本大获成功。

于是,有家报社登载了文章,说这是克里斯多夫下的套。他把报纸送给青年作家看,让青年作家写文章反击,但青年作家叫他别放在心上,说自己的作品能跟他的作品一起上演,已经是不胜荣幸了。

这事被乔治知道了,他认识那个记者,跑去找记者决斗,一剑刺伤了记者的肩膀。

克里斯多夫知道了这事,跑去找乔治,狠狠的骂了乔治一顿。

乔治说:“老朋友,你真是怪了!太滑稽了!因为我替你出了气,你就这样的骂我!下回我攻击你,也许你会跟我拥抱了。”

克利斯朵夫住了嘴,把乔治搂在怀里,亲着他的脸,然后又说:“我的孩子!……对不起。我老糊涂了……可是这个消息把我吓坏了。”

“亲爱的老朋友,你人比我好几千倍,比我多知道的事简直数不清;但对于那些流氓,我比你认识得更清楚。你放心,我那样做是有用的;现在他们要侮辱你,先要把他们的毒舌掂掂斤量了。”

这样以后,克利斯朵夫唯恐再有什么新的文章引起乔治猜疑,以后的几天,从来不看报的克利斯朵夫,居然趴在咖啡店的桌子上翻着所有的日报,预备看到一篇辱骂的文章,就想尽方法(不管是怎么卑鄙的方法)不让它落在乔治眼里。

过了一星期,他才放了心。乔治这孩子说得果然不错,那些人不敢胡乱攻击他了。

人家的攻击,克利斯朵夫固然不以为意,但另外一个人却没有看破一切的涵养,那便是爱麦虞限。

爱麦虞限知道克利斯朵夫象自己一样受到批评界不公平的待遇,而且更厉害,便同情起克利斯朵夫了。他制造了偶遇的机会,跟克里斯多夫见了面,他把报纸给克里斯多夫看,人家说克利斯朵夫不懂他本行的文法,不懂和声,剽窃同行,亵渎音乐,叫他做“老疯子”,还说“这些大发神经的表演,我们受够了!我们是代表秩序,代表理智,代表古典的平衡……”

克利斯朵夫看了只觉得好玩,他说:“这是应有的事。青年人总把老年人丢在臭沟里的…”

爱麦虞限说:“要是批评家们知道,他们随便说的一句不公平的话使艺术家受到怎样的痛苦,他们也要觉得那套本领可耻了。”

“他们何尝不知道!但他们就靠这个过活的。世界上不是大家都得生存吗?”

“那简直是一群刽子手。”

“不论什么祸害都会有点儿好处的。最凶恶的批评家对我们也是有益的;他好比一个练马的人,不许我们在路上闲逛。别忘了那句阿拉伯的名言:不结果的树是没人去摇的,唯有那些果实累累的树才有人用石子去打。我们应该可怜那般不受骚扰的艺术家。他们将来会留在半路上,懒洋洋的坐着。等到他们想站起来,两条拳曲的腿已经挪不动了。”

爱麦虞限不由得微微的笑了:“可是象你这样一个老战士,受一般刚出头的小子教训,不觉得难过吗?”

“这种傲慢表示他们热血奔腾,只想往外流。从前我自己就是这样的。这是三月中的骤雨,下在刚刚复活的土地上……让他们来教训我们罢。归根结蒂,他们是对的。应当由老年人去学青年人!他们利用了我们,忘恩负义是应有之事!……但他们凭了我们的努力,可以比我们走得更远,可以把我们尝试的事去实地做出来。看到萎靡不振的人类永远会开出鲜花来,看到这些青年人的乐天气息多么有生气,看到他们欢天喜地的去冒险,看到这些为征略世界而再生的种族,不是挺有意思吗?”

克利斯朵夫给乔治和爱麦虞限的那种令人安定的影响,是从葛拉齐亚的爱情中汲取来的。由于这股爱情,他才感到自己和一切年轻的东西密切相连,才对于生命的一切新的形式永远抱着同情。他深信不疑的等着,等一种比以前更有力量的艺术;他欢迎世界上新的曙光,不管旧世界的美是否要跟自己一同死灭。

葛拉齐亚知道她的爱情给克利斯朵夫的好处:因为知道了这一点,她精神上达到了更高的境界。相爱的心灵自有一种神秘的交流:彼此都吸收了对方最优秀的部分,为的是要用自己的爱把这个部分加以培养,再把得之于对方的还给对方。葛拉齐亚不怕告诉克利斯朵夫说她爱他了。因为大家不在一起,也因为她知道永远不会嫁给他,所以她说话倒更自由了。这爱情有股宗教般的热诚感染了克利斯朵夫,使他能永久保持和气的心情。

但葛拉齐亚儿子的情形毫无起色,那孩子对谁都不爱,但却不许身边的人除他之外爱别人,他不仅用装病的方式逼着母亲发誓永远不嫁,还想终止母亲与克里斯多夫之间的通信。这一下她忍无可忍了。儿子的滥用威权把她解放了,她揭穿他的谎话,狠狠的骂了他一顿,过后又责备自己,象犯了罪似的;因为儿子狂怒之下,真的病倒了。

看到儿子终于长眠不起的时候,葛拉齐亚没有一声叫喊,没有一声怨叹;她的沉默使人奇怪,其实她连痛苦的气力都没有了;唯一的愿望是死。

但她没把自己的真实心情告诉克里斯多夫,只把儿子去世的消息通知他,完全没提到她自己,对于克利斯朵夫又不安又恳切的来信置之不复。他想赶来,她教他不要来。过了两三个月,她又恢复了以前那种严肃而恬静的口吻。

有一天,乔治到高兰德家拜访,看见她哭得泪人儿似的,一问才知道是葛拉齐亚去世了,高兰德在担心克里斯多夫承受不住这个消息。乔治自告奋勇的去通报克里斯多夫。

到了克里斯多夫家,乔治看见他靠着窗口,把头仰在椅背上,瞧着对过的屋顶和傍晚天上的红光,脸上毫无表情。乔治猜到他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便告辞离去。

克利斯朵夫这样的呆了好久,天已经黑了,他没有痛苦,没有思想,没有一个确切的形象。他好比一个困顿不堪的人,听着一阕模糊的音乐,并不想了解。等他弯着腰站起来,时间已经到了深夜。他往床上一倒,呼呼睡熟了,音乐继续在那里响着。

于是他看见了她,那个心爱的人……她对他伸着手微微的笑着说:

“现在你已经越过了火线。”

他的心溶化了,一片和气充塞着明星密布的空间,各个星球的音乐展开着它静止的,深沉的洪流……

他一半以上的灵魂久已到了那一边。

一个人越是生活,越是创造,越是有所爱,越是失掉他的所爱,他便越来越逃出了死神的掌握。我们每受一次打击,每造一件作品,我们都从自己身上脱出一点,躲到我们所创造的作品里去,躲到我们所爱的而离开了我们的灵魂中去。

他闭门不出,也没有一个人来敲门。克利斯朵夫感情洋溢的时候,只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听着自己的心歌唱。或者他坐在琴前,让他的手指几小时的说着话。在这一个时期,他的临时即兴作品比一生任何时期都多。

他到了一个境界,便是痛苦也成为一种力量,一种由他统制的力量。痛苦不能再使他屈服,而是他让痛苦屈服了:它尽管骚动,暴跳,却始终被他关在笼子里。

这个时期产生了他的最沉痛同时也是最快乐的作品。还有两阕交响曲,题目叫做《平静的鸟》和《西比翁之梦》。在约翰·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脱的全集中,这两件作品是把当时音乐上所有最高的成就结合得最完满的:德意志的那种亲切、深奥、富有神秘气息的思想,意大利的那种热情的曲调,法兰西的那种细腻而丰富的节奏,层次极多的和声,都被他融和在一起了。

这种从“生离死别的悲痛中发生的热情”,维持了两三个月。然后,克利斯朵夫怀着坚强的心,踏着稳实的步子,又回到人生的行列中去了。

3 responses to “艾读:《约翰-克里斯多夫》梗概(10.3)

  1. “不论什么祸害都会有点儿好处的。最凶恶的批评家对我们也是有益的;他好比一个练马的人,不许我们在路上闲逛。别忘了那句阿拉伯的名言:不结果的树是没人去摇的,唯有那些果实累累的树才有人用石子去打。我们应该可怜那般不受骚扰的艺术家。他们将来会留在半路上,懒洋洋的坐着。等到他们想站起来,两条拳曲的腿已经挪不动了。”

    ——克里斯多夫成熟了,看问题能够一分为二了,坏人也有有用的一面,坏事也能对我们起到好作用。

  2. “他深信不疑的等着,等一种比以前更有力量的艺术;他欢迎世界上新的曙光,不管旧世界的美是否要跟自己一同死灭。”

    ——克里斯多夫这么看好年轻人和未来,很不简单,一般人上了年纪,就比较容易抱着自己那代人的经典不放,看不上年轻人,也不希望后人会超过他自己。

  3. 克里斯多夫很坚强。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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