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读:《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梗概(6)

第五章 轻与重 (下半部分)

过了几天,托马斯从报纸上看到了关于请愿的报道,只字不提请愿者只是在彬彬有礼地请求政府释放政治犯,也没引用任何原文,只有恐吓和可怕的罪名,说请愿书是一篇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政府的宣言。报纸把所有签名者的名字都登出来了,每个名字后都是一串可怕的罪名。

其实这并不意外,因为人人都知道,在政府眼里,除了官方组织的活动,其他任何群众行为都被视为非法。

但这使托马斯为自己没有签名更加内疚。他为什么没签名呢?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回想当时的情景,排除所有感情方面的理由,仍然无法确定该不该签名。也就是说,他不知道是该大叫大喊来加速灭亡呢,还是该保持沉默以延缓死期。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我们无法判断我们的决策是好是坏,因为对任何一件事,我们只能作一个决定,我们没有被赐予第二次、第三次或第四次生命来比较各种各样的决定。、

在这一点上,国家的历史与个人的生命是类似的。捷克只有一部历史,某一天它将象托马斯的生命一样有个确定的终结,不再重复,所以历史也是轻的,不能承受的轻。

1618年,捷克人敢作敢为,把两名统治捷克的奥匈帝国高级官员从布拉格城堡的窗子里扔了出去,引起了三十年战争,几乎导致整个捷克民族的毁灭。

1938年的慕尼黑会议之后,全世界决定把捷克的国土牺牲给希特勒。捷克选择了谨慎妥协,没有反抗。他们的投降条约导致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继而丧失自己的民族自主权几十年。

也就是说,勇敢反抗导致了灾难,胆小妥协也导致了灾难。

如果捷克的历史能够重演,我们当然应该精心试验其他可能性,比较其结果。如果没有这样的实验,谁也说不准是该反抗还是该妥协。

于是托马斯想到,也许在太空以外还有无数个星球,我们的生命会在那里重演,我们带着在地球上获得的经验和教训,在那些星球上对每一个事件做出更成熟的选择,完善我们的生命和历史。

这是他对“无限重复”的理解。

几个星期以来,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正在变得精疲力竭,他并末失去对女人的兴趣,每天都有一次甚至两次偷情,但他发现自己已将气力使到了极限。所谓“极限”是指他的体力,不是指他的性功能;他的问题是气喘吁吁,而与生殖器无关。

有一天他给一个女人打了十次电话约炮,都没打通。下班后在路上遇到了那个女人,但他却想不起她是谁了,经她提醒他才想起,不由得感到心惊肉跳,看来他不仅是肉体衰退了,连大脑都衰退了。

有个星期天,特丽莎请他开车带她出城去玩,他们去了一个矿泉区,发现那里的街道名称都改成了俄国名字。他们在那里遇到了一个以前他诊治过的病人,现在是乡下某个集体农庄的主席,这使特丽莎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世外桃源的景象,无比向往,而托马斯却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从前的辉煌,内心充满了怀念。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沉思,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就是因为他为了特丽莎从苏黎世跑了回来,而特丽莎只是他生活中的一个偶然,一个他越来越受不了的偶然。她为什么刚好就漂到了他的床前?为什么是她而不是别的女人漂来?

他一路上都没看她,也没说话。回到家,两人默默地吃饭。由于无话可说,两人直接上床睡觉。

半夜,她在梦中哭泣,他把她叫醒了。

她向他讲述自己的梦:我被埋掉了,你隔段时间来看我一次,但我看不见你,因为我的眼睛已经成了空洞。后来你跟一个女人去长途旅行,整整一个月,我没合眼。你回来时,我又瘦又累,更难看了。你很不高兴,我向你道歉,说我一个月没合眼。你说,是吗?那你休息一个月吧。我知道这意味着你一个月都不会来看我,我又会很久不合眼,会变得更难看,让你更失望。

他从来没听到过比这更令人惨痛的梦境,他紧紧搂着她,感到她的身体在颤抖哆嗦。他想,他再也不能承受这种爱了,他感到自己正处于心肌梗死的边缘。

他的祖国被侵占五年了,布拉格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朋友们有一半去了国外,留下的有一半已经死去。入侵后的这些年是一个葬礼的时代,死亡率急剧上升。

有一天,托马斯到火葬场去参加一位著名生物学家的葬礼,此人被大学和科学院赶了出来。当局禁止在讣告中提到葬礼的时间,害怕葬礼会变成一次示威。哀悼者们直到最后一刻才知道尸体将于清晨六时半火化。

他发现葬礼现场布置得很诡异,三个地方架设了摄影机,但不是在拍电视,而是警察在记录有谁参加了葬礼。

葬礼结束后,他看见了那位驼背编辑,像看到了老朋友一样,想走过去跟编辑聊聊,但编辑轻声说:小心,不要靠近!

他不知道编辑是不想连累他,还是因为他没在请愿书上签名而鄙视他。不管是什么原因,他恭敬不如从命,没过去跟编辑说话。

那天下午,他在一个大商店擦洗窗子,遇见了以前的同事S,S脸上是一种既惊讶又生气的表情。他问起主任医生近况,S没回答,只反问道:你跟主任医生没联系?

自从他离开医院,那里的人就再没联系过他。他发现自己跟S之间已经无话可说,因为两人的生活已经没有了医院这个交集。

更令他伤心的是,即使是他的老病人也不再邀请他了,不再用香槟酒欢迎他了。他这种落魄知识分子的处境不再显得优越,已变成了一种令人不快的东西。

他回到家里躺下来,比往常睡得早,一小时之后却被胃痛醒。每当他消沉的时候,老毛病就冒了出来。他打开药箱,箱子里空荡荡的,他忘了备药,只好咬牙忍受病痛。

特丽莎回来后,他对她讲了今天发生的事。她说,布拉格变得这么丑恶了,我们最好是搬到乡下去,你在那里不会碰到编辑和老同事,乡下的人是不一样的。

他也觉得只能到乡下去了,但他知道去了乡下,他就很难每个星期都找到新的女人了,这意味着他的性冒险的终结。

她象猜透了他的心思:“唯一的问题,在乡下,你会对我厌烦的。”

他的胃剧烈地疼痛起来,她要去为他买药,他说不用,忍忍就过去了。

他说,最近你有心事,我能感觉得出来。

她说没有心事,他坚持说有,要她说出来,于是她说:因为你的头发里有你情妇下体的气味,已经几个月了。

听她说完,他的胃又开始痛起来。简直要命,他每次都把自己洗得很彻底,手上,脸上,身上,但却忘了头发!

他回忆起那个女人冲着他的脸叉开双腿,要他用脸和头顶跟她干。多么愚蠢的主意!他现在恨死了那个女人。

他看出抵赖也没有用处,所能做的事,只是傻傻地笑笑,去浴室里洗头发。

她摸了摸他的额头:“呆在床上吧,别费心去洗那东西了,我现在都习惯了。”

半夜里他醒来了,惊讶地发现自己在做着一个又一个的春梦。唯一能回想清楚的是最后一个:一个巨大的裸体女人,至少是他体积的五倍,仰浮在一个水池里。从她两腿分叉处一直到肚脐眼,整个小腹都盖着厚厚的毛。他从池子一边看着她,亢奋之极。

他不明白,胃痛得这么厉害,怎么还会做春梦?而且是跟这么恶心的一个女人?

他觉得人的脑子里有这样两个齿轮,彼此朝着相反的方向转动,一个负责收集画面,另一个负责勃起。一般情况下是收集到裸女形象的齿轮跟负责勃起的齿轮相交,于是身体对裸女产生性反应。但有时两个齿轮乱了套,结果看到一只燕子时身体也起了性反应。

他一位同事是研究人类睡眠的专家,同事的研究表明,在任何一种梦境中,男人们都有勃起现象,这说明勃起与裸体女人之间的联系只是造物主给人类安排的千万种功能中的一种。

那么爱情与勃起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他头脑中的齿轮不协调了,他会因为看见一只燕子而亢奋,这对他与特丽莎的爱绝对没有影响。

如果说性亢奋是造物主赐给人类的,那么爱情则是属于人类自己的,能使人类逃离造物主安排。爱情是我们的自由,是我们的选择。

但这样说也不完全对,虽然爱不是造物主赐给人类的,但它是附着在性上的,就像一个裸体女人攀附在一个大钟的钟摆上。

他觉得让爱情附着在性上,是造物主干过的最奇葩的事。把爱情从性的愚昧中拯救出来的办法之一,就是把我们头脑中的齿轮设成这样一种状态,能让我们看见一只燕子也亢奋。

半睡半醒中,他觉得自己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在一个理想的世界里,性与爱完全不相干,男人们见到燕子也会勃起,那样,他对特丽莎的爱就不会因为愚蠢的性而打扰了。

然后,他沉入睡眠,梦见几个半裸女人追逐着他,但他太累了。为了躲避那几个女人,他推开一扇门,看见一位女郎,半裸着身子,除了内裤什么也没穿。她撑着臂肘,面带微笑看着他,看来知道他会到来。

他向她走去,难以形容的狂喜之情注满身心,他终于找到了她,终于能在这里与她相会。他坐在她身旁,两人轻声交谈,她的面容那么安详,她的举止那么优雅,那是他一生追求但尚未得到的女性的静谧之美。

但他很快就回到了半睡半醒的状态,他焦急地发现自己连那个女郎的名字都不知道,跟别说她的住处了,他没法找到她了。

他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来,特丽莎在旁边睡得正酣。他想到梦中的那个女郎,与他生活中遇到过的女郎全都不同,他完全不了解她,但却是他一生渴求的女人,在某个星球上,他将跟她一起生活。

他突然想起柏拉图《对话录》中的著名假说:以前的人都是两性人,自身带有男女两性,自从上帝把人一劈为二,一个人的这一半就一直在寻找着自己的那一半。爱情就是我们对自己的另一半的渴望。

假设柏拉图说得不错,那么托马斯的另一半应该是梦中那个女郎,但上帝却把特丽莎送到了他床上。如果他今后终于找到梦中女郎,他该爱谁呢?

他幻画着这样一幅画面:他在理想国里与那个梦中女郎过着幸福的生活,但特丽莎从他窗子前经过,他看到了她眼睛里的悲伤,感到心里很痛,再次萌生了(捷克语中的)同情,他会跑出去,把她颤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他知道自己会一次又一次抛下自己的梦中女郎,抛下自己幸福的家园,去跟特丽莎在一起。

他一直坐在床上,看着躺在身旁的女人,在睡梦中还抓着他的手。他觉出一种对她无法言表的爱。这一刻她一定睡得不沉,因为她睁开了双眼,用疑虑的目光打量着他。

“你在看什么呢?”她问。

“我在看星星。”他说。

“不要说你在看星星了,你骗我。你在往下看。”

“那是因为我们在飞机上,星星在我们下面。”

“哦,飞机上。”特丽莎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随后又昏昏欲睡。托马斯知道,特丽莎正从飞机的圆形窗户往外看,飞机正在群星之上高高飞翔。

3 responses to “艾读:《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梗概(6)

  1. 也就是说,梦中那个半裸的静谧的女郎,才是托马斯的理想爱人。但他对特丽莎有一种捷克语中的“同情”,也就是作者所说的人类感情中最高层次的感情(比爱情高,因为爱情是因为有求于对方),所以,即便他在另一个星球上跟理想情人一起生活,如果看到特丽莎悲伤的眼神,他还是会丢下理想情人,跟特丽莎跑。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要放弃滥交了?还是因为他老了,力不从性了(他滥交不是因为心,而是因为好奇),所以不滥交了?

  2. 上一集里群众对托马斯还不错,帮他擦窗户,请他喝酒,所以他心情还不错。

    这一集里,群众不理他了,老同事早就不理他了,编辑也叫他不要靠近,于是他也扛不住了,开始后悔回到布拉格来。

    如此说来,老舍傅雷等名家在文革中自杀,还是可以理解的。往日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名家大师,突然间沦落到被所有人冷落鄙视仇恨,那个滋味还是很不好受的。

  3. 这个关于“生命只有一次,不可能同时选择两条路,所以没有对比,也就无法知道我们的选择对不对”的观点,美国诗人罗伯特-佛罗斯特在1916年就用诗歌的形式表达过了:

    The Road Not Taken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yellow wood,
    And sorry I could not travel both
    And be one traveler, long I stood
    And looked down one as far as I could
    To where it bent in the undergrowth;

    Then took the other, as just as fair,
    And having perhaps the better claim,
    Because it was grassy and wanted wear;
    Though as for that the passing there
    Had worn them really about the same,

    And both that morning equally lay
    In leaves no step had trodden black.
    Oh, I kept the first for another day!
    Yet knowing how way leads on to way,
    I doubted if I should ever come back.

    I shall be telling this with a sigh
    Somewhere ages and ages hence: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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