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读:几分钟看完《日瓦戈医生》(7)

第十章     公路

这里说的公路是西伯利亚最古老的公路,像切面包一样,把很多小村镇分成两边。在火车开通之前,这条公路是西伯利亚地区的交通要道,上面跑着运送邮件的三套车,还有载着粮食茶叶等货物的大车。那些被沙皇政府流放到西伯利亚来的苦役犯,也是在这条公路上被押往服刑地点,他们排着队前进,每走一步,脚镣就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铁路开通后,沿线开设了一些为铁路服务的修配厂和机械厂。有些苦役犯服完刑后,就在这些工厂里当了技术工人。

公路沿线的小村镇以前曾经成立了苏维埃政权,但后来被推翻了,成了“西伯利亚临时政府”的地盘,再后来又被高尔察克领导的白军推翻了,高尔察克称自己是“最高统治者”。

这些村镇成了红白两个阵营拉锯的地方,高尔察克为了拉拢村民,向他们提供了很多农业工具,包括收割机。他还在在村子里征兵,到处贴着征兵告示,分三个年龄段,几乎每个男人都符合入伍条件。

而“绿林好汉”作为红色的地方武装,也在村子里拉拢村民。现在还加上正宗布尔什维克的人,也在村子里搞地下工作。

此刻他们就在照相馆的一个房间里开秘密会议,与会者包括来自中央的特派员,还有几个以前流放到西伯利亚来的政治犯,比如曾经收留帕沙的铁路工人季韦尔辛,帕沙的父亲老安季波夫,还有一个绰号“黑旗”的无政府主义者,共有十几个人,正在听特派员利多奇卡传达中央指示。

利多奇卡说:西伯利亚的资产阶级疯狂剥削压迫广大人民,他们的罪行一定会擦亮人民的眼睛,乌拉尔和西伯利亚的农民兄弟必须跟城市的无产阶级工人们联合起来……

外面有狗叫声,大家十分紧张,以为是有人来抓他们。但屏息倾听了一会,貌似没啥事,于是特派员接着往下讲:工农必须联合起来,才有希望推翻旧军阀和资产阶级的统治,这场战斗是长期而艰苦的。

这位特派员不是别人,就是曾经跟尤里一家坐在十四车厢的那个政治犯,不过现在已经用起了化名“利多奇卡”,而且连立场都改变了,从资产阶级革命家转变成无产阶级革命家,加入了共产党,被委以重任,四处宣传党的政策。他能受到共产党的重用,一方面是因为他长期反对沙皇政府,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跟资产阶级临时政府有过合作,应该比较了解西伯利亚地区那些反对沙皇拥护临时政府的农民起义者。

利多奇卡带着中央的军事指示走遍了西伯利亚,到处传达,他说必须跟当地各个派别建立联系,他还定下了接头地点、暗号等,他说各党各派都应该集结在共产党的旗帜之下,在敌人后方搞破坏活动,比如炸毁桥梁铁路轮船等,还要跟敌人进行阵地战,狠狠打击敌人。

“绿林好汉”的首领利韦里也参加了这次会议,他觉得特派员的说法太外行了,便发言说:特派员说得很好,我都记住了,不过,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你下达的任务?如果我们不执行,是不是就得不到红军的支持了?

利多奇卡回答说,那是当然。

利韦里讥讽地说,你说的都是一些外行话,我手下有三个军团,包括炮兵和骑兵,我们已经跟敌人战斗几个月了,这可不在你刚才背诵的那些行动准则当中。

季韦尔辛不太喜欢利韦里的态度,他插嘴说:特派员,你传达的文件中好像有这么一句:“最好把革命时期在前线战斗并加入士兵组织的老战士吸收进委员会。在委员会中最好有一两名下级军官和军事技术专家。”

特派员说,是有这么一句,你记得很全面。

季韦尔辛说,有关军事专家的那条让我感到不安,我们这些参加过1905年革命的工人,不太信任沙皇部队的军人,他们当中经常有反革命存在。

“黑旗”说,我觉得委员会应该从底层选拔人才,而不应该由上面委派,法国革命中的雅各宾派就是因为没做到自下而上选任委员,最终导致了失败。

会议一直开到快天亮才散。

在另一个村庄,高尔察克白军的征兵工作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桌子上摆满了从村民家搜刮来的食物,新兵们开心地吃吃喝喝。医生在给新兵检查身体,一个杂货商人正在热情洋溢地进行征兵动员:你们的任务光荣而艰巨,现在你们不仅要与布尔什维克战斗,还要跟德国和奥地利的外来侵略军战斗。本来我们推翻了沙皇,成立了立宪会议,可以安享革命的胜利果实,但布尔什维克用刺刀和武力把我们的议会解散了,使我们手无寸铁的平民血流成河。村民们,你们的任务光荣而艰巨,上帝与我们同在!

突然,士兵体检的地方发出轰隆一声暴响,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四散逃命。几个已经被征兵的青年逃到一个地下室里,躲过了征兵,最后跑进树林参加了“绿林好汉”游击队,其中包括杂货商的儿子捷连季。

第十一章    绿林好汉

尤里被抓到“绿林好汉”游击队里当军医,已经一年多了,没人拴住他的手脚,也没人把他关起来,他试着逃跑过三次,每次都被抓了回去,虽然没惩罚他,但他们说了,如果你再逃跑,我们会枪毙你。

“绿林好汉”首领利韦里挺喜欢尤里,让他跟自己住一个帐篷,但这种好客有时令人非常烦恼,因为利韦里是个话唠,经常找他聊天,一聊就是半夜,搞得他无法休息。

“绿林好汉”总是在移动中,有时是为了把高尔察克的军队赶出西伯利亚去,有时是被敌人包围了,不得不转移。尤里一直没搞明白什么时候是乘胜追击,什么时候是被迫撤退。

游击队常常沿着公路撤退,公路两旁的城镇和乡村有时属于红军,有时属于白军,就看谁的军事运气好了,但从外表很难断定是谁的政权。

有一天,尤里接到命令,去一个小镇收缴英国军队留下的一个药品库,在那里碰见了上次乘火车认识的一个女人,是收银员的两个情人之一。他不由得想起他的家人,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他的工作多得要命。冬天是斑疹伤寒,夏天是痢疾,此外,战斗重新爆发,在战斗的日子里伤员不断增加。

尽管打败仗,队伍不停地撤退,但游击队的人数还是不断增加,有的来自游击队经过的地方,有的来自敌人阵营中的逃兵。他在游击队度过的一年半的时间里,游击队员人数增加了一倍。

根据国际红十字公约,军医和部队医务人员不得参与作战双方的军事行动,但有一次他被迫违反了条约。

那次战斗打响的时候他正好在野地里,敌人一开炮,他马上躺倒在游击队电话员的旁边。 敌人越来越近,他已经能看清他们每个人的脸。所谓敌人其实是一些出身于彼得堡社会非军事阶层的青少年和被动员起来的后备部队中的上年纪的人。但其中的主力则是青年,一年级的大学生和八年级的中学生,不久前才报名参加志愿军的。

每个游击队队员的子弹数目是有限的。必须珍惜子弹。队长利韦里下了绝对的命令,只能在近距离,在看得见目标的情况下才能开枪。

尤里没有枪,躺在草地里观察战斗进程。他全部的同情都在英勇牺牲的敌方孩子们一边。他全心祝愿他们成功,因为他们在精神上、教养上、气质上和观念上同他更加接近。

他脑子里突然产生一个念头:朝他们那边跑去,向他们投降,以此获得解脱。但这一步太冒险了:当他跑到草地中间,举起双手的时候,两边都可能把他撂倒,打中他的前胸或后背,自己人为了惩罚他的背叛,白军则由于弄不清他的真正动机。

当周围在进行殊死战斗的时候,一个人无所事事冷眼旁观是不可思议的,是活人所办不到的。于是,当他身旁的电话员中弹之后,他就拿过电话员的步枪,射击起来。

不过他专朝没人的地方打,朝树干底部打,打得树皮崩裂。但那些冲锋的敌人士兵,从这里那里冒出来,他躲不胜躲,终于不小心打中了三个人。

敌人撤退之后,他查看了电话员,发现已经死了。他走到那几个被他撂倒的白军士兵跟前,发现有个年轻人还没死,本来按照游击队的规矩,俘虏是要就地枪决的,但他把电话员的衣服脱下来,给那个年轻人穿上,让担架员抬回营地救治。

尽管游击队节节败退,但队长利韦里很乐观,他告诉尤里,不要因为我们一直在撤退就绝望,我们迟早会消灭高尔察克的军队。

有一天,利韦里告诉尤里,说据传一支外国军队袭击了瓦连京诺,他们闯进村子,对什么人都开枪,但据说我家里的人和你家里的人都逃脱了。

尤里恳求说,如果你像教育部下时表现得那样善良,就请你把我放了吧,我要去寻找我的亲人。

利韦里劝他放心,说到不了春天,白军一定会被击退。内战将结束,自由会到来,到处都是幸福与和平,那时谁也不敢扣留你。

尤里担心极了,冬妮娅,我可怜的小姑娘!你还活着吗?你在哪儿?你分娩顺利吗?咱们又多了个男孩还是女孩?我的所有亲人们,你们怎么样了?冬妮娅,我永恒的责备和我的过错!拉拉,我不敢呼唤你的名字,怕把灵魂从胸口中吐出来。

又到了游击队转移营地的日子,尤里被派去给一个精神不大正常的游击队员看病,那人因为杀过很多人,所以总说自己被鬼魂索命,又因为立过功,分到了一个单独的帐篷,跟妻子和两个女儿住在那里。

走在出诊的路上,尤里实在太疲倦了,他倒在草地里睡着了。

睡梦中,他被附近的谈话声惊醒了,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发现是游击队里的几个败类正在跟敌人派来的前哨侦察队员商量谋反的事。他听不太清楚,但听到了加利乌林的名字,貌似他们在计划活捉利韦里。

第十二章    山槐树

游击队的一些家属也从村子里逃出来投奔游击队,她们带着孩子和生活用品,坐在大车里,已经跟着游击队走了很久。最后游击队在密林深处安顿下来,准备在那里过冬。

刚到的几天,尤里比较清闲,他趁机到四处查看了一下,发现周围都是密林,很容易迷路。在宿营地和森林的入口处,有一棵孤零零的山槐树,是周围所有树中唯一没掉光叶子的树。

十一名阴谋刺杀游击队队长利韦里的人,再加上私自酿酒的卫生兵,在林中的一块高地那里被枪毙了,其中包括被尤里打伤又治好的小伙子捷连季。

这段时间,游击队遭到了最严重失败,被敌人层层包围。队员们已经精疲力竭。下级军官自己都已灰心丧气,失去对下属的影响力。高级军官每天晚上召开军事会议,提出互相矛盾的突围方案。

现在粮食和药品都剩得不多了,士兵们衣不蔽体,无法度过即将到来的严冬。由于白军对附近村庄的洗劫,很多村民跑来投奔游击队。但游击队自己都缺衣少食,哪里还能养活大把的村民?只好派人去堵截村民,给他们一些食物,让他们回去。

游击队派出去侦探敌情的侦查员被敌人抓住,被砍掉手脚,让他爬回游击队营地报信,他背上绑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这是对红军支队兽行的报复,如果你们不按时间向我方军代表投降,我们将这样对待你们所有人。

其实告示里所说的“红军支队”,并不是指“绿林好汉”游击队,但白军哪里会管那么多?侦查员说白军在城里烧杀奸淫,无恶不作,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侦查员汇报完情况就断气了。这事深深触动了很多人,尤里诊治过的那个精神不大正常的游击队员担心自己死后妻儿会受到白军凌辱,便亲手把她们娘儿几个杀死了。然后,在利韦里决定如何处置他之前,逃之夭夭。

这事震动了整个游击队,士气更低落了。

利韦里告诉尤里,说他派出的信使在报告里没提到两人的家人,不过这应该是件好事,说明他们逃脱了危险。

尤里问尤里亚金现在怎么样了,利韦里说,应该没有白军了,因为高尔察克的部队已经全线撤退了。

他借口窑洞里烟味太浓,需要透口气,一个人来到外面,坐在一个树墩上考虑出路。他被抓到游击队来,已经十八个月了,他眼前浮现出冬妮娅的身影,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在雪地里艰难地跋涉,没人帮她。

他从木墩上站起来,准备回窑洞,但他突然改变了主意。他早就在准备逃跑,在营地外的一棵冷杉树下藏着一辆雪橇,一袋面包干和逃跑需要的东西。

他向那个方向走去,成功地绕开了哨兵的位置,但当他快走到那棵山槐树下的时候,一个哨兵发现了他,踩着雪橇飞快向他滑来,命令他站住。

他回答说,我是你们的医生日瓦戈,不认识了?

哨兵说,日瓦戈也不能放行。

他说出通行口令:红色西伯利亚。回令是:打到武装干涉者。

哨兵见他知道通行口令,没再阻拦他,只问他这是要去哪里。

他回答说,睡不着,渴得要命。想遛个弯儿,吞两口雪。看见山槐树上的冻浆果,想摘几个吃。

哨兵嘲笑他资产阶级情调,说教育了你们这么久,还没改掉。说完,就踩着雪橇走了。

尤里激动地走到山槐树下,它一半理在雪里,一半是结冰的树叶和浆果,两枝落满白雪的树枝伸向前方迎接他。他想起拉拉那两条滚圆的胳膊,便抓住树枝拉到自己跟前。山槐树仿佛有意识地回答他,把他从头到脚撒了一身白雪。他喃喃自语,自己也不明白说的是什么:

“我将看见你,我如画的美人,我的山槐树公爵夫人,亲爱的小心肝。”

夜是明亮的。月亮在天上照耀。他继续穿过树林向朝思暮想的冷杉走去,挖出自己的东西,离开了游击队营地。

3 responses to “艾读:几分钟看完《日瓦戈医生》(7)

  1. “季韦尔辛说,有关军事专家的那条让我感到不安,我们这些参加过1905年革命的工人,不太信任沙皇部队的军人,他们当中经常有反革命存在。”

    ——有季韦尔辛这样的人和这样的想法,帕沙的下场会很糟糕了。帕沙可能相当于中国那些率部起义的国军将领,跟着共产党打天下,但最终还是得不到共产党的信任,各种运动中都有一些会遭殃,文革中几乎全体覆没。

  2. “当周围在进行殊死战斗的时候,一个人无所事事冷眼旁观是不可思议的,是活人所办不到的。于是,当他身旁的电话员中弹之后,他就拿过电话员的步枪,射击起来。”

    ——如果是担心敌人攻破自己这方的阵地,自己也会遭到屠杀,所以拿起枪自卫,还比较好理解。但仅仅是因为不想冷眼旁观,所以就拿起枪向敌方开火,最终打死打伤三个人,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3. 红军白军都有好多的分支,白军除了高尔察克的部队,还有外国军队,可能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留在(或者困在)俄国的外国军队,袭击瓦连京诺的就是外国军队。红军除了利韦里的“绿林好汉”游击队,还有帕萨领导的红军支队。

    打来打去的,好不热闹!

发言的人请给自己一个比较好辨识(也比较固定的)ID,凡是没名字的,我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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